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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六】回魂夜(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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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6-7 22:40: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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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全年龄(G)
警告: 主要角色死亡 
配对: 海德里希/舒伦堡
注释: 6月4日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忌日文




近来,莉娜·海德里希时常怀疑家中闹鬼。
某个晴朗的春日午后,莉娜坐在摇椅上,一针一针地为孩子们钩织新的毛衣。她身侧小小的摇篮里,躺着小女儿玛尔特,一刻钟前,她才将这个不满一岁的小婴儿哄入梦乡。她的大女儿西尔克在隔壁房间里午睡,由保姆照看;她的两个儿子,克劳斯和海德尔,正在别墅的后花园中玩耍,他们愉快的嬉笑声时时透过窗玻璃飘入她耳中,产生了某种类似于镇定剂的作用,让她的心绪沉浸在春日的静谧之中。她似乎忘记了在院子里劳作的三十个犹太奴工,忘记了自己的纳粹党员身份,仿佛那些都是与她人生无关的事情,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静享难得无事烦扰的午后。也许是照顾孩子太累了,莉娜很快就感觉眼皮沉重,于是放下毛衣针,闭上眼睛,打起盹来。但仅仅两三分钟过去,她就被楼下玻璃破碎的脆响惊醒了。
楼下是起居室,此时应当没有人才对。
“克劳斯,海德尔,你们回来了?”莉娜跑出卧室,站在楼梯上大声询问。时间在寂静中流过了几秒,仍旧无人应答。
由于站在视觉盲区,看不到起居室的情况,莉娜只好下楼一探究竟。
在起居室里能更加清晰地听到室外两个男孩的欢笑声,显然不是他们制造了那一声脆响。“究竟是谁打碎了这只玻璃杯?”桌脚边的碎玻璃片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刺痛了莉娜的眼睛。她困扰地皱起眉头,暗自寻思。
这是一只刻花玻璃杯,式样精美,是莉娜上周从市中心的一家高档商店买到的。她一共买了六只,正好符合海德里希一家的人数(尽管西尔克和玛尔特还太小,暂时用不到玻璃杯)——这是她自结婚以来形成的习惯。虽然她在结账时恍然意识到自己要为一只永远也不会被使用的空玻璃杯付钱,但是她不愿改变自己坚持了十年的习惯。
现在,这只不会被任何人使用的空玻璃杯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板上,碎成了一摊晶莹剔透的尸骸。
莉娜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跑到窗前,推开窗玻璃,冲着正在院子里修剪草坪的几个犹太人尖锐地喊道:“你们刚才有谁进来过?”如果她手头上有根鞭子,她早就冲出门外去殴打那些可怜的奴隶了。
在反复确认无人闯入之后,莉娜勉强敛起怒意,摇摇头叹了口气,重新回到那堆玻璃碎片旁边。她没有唤佣人来打扫,她舍不得,仿佛碎掉的不是玻璃,而是她的心。她甚至想要蹲下捡起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抚摸,即使这会使她流血。
骤然响起的婴孩哭声抑制了莉娜捡起玻璃碎片的冲动。她提起裙子匆匆跑上楼,冲进卧室,发现保姆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哭闹的小玛尔特。好不容易睡熟的孩子,怎么突然哭起来了?她和保姆谁都不知道个中缘由。“也许是我刚才说话声音太大了,吵醒了她。”莉娜轻轻拍打着怀中的婴儿,猜想道。她后悔自己刚才被纷乱的情绪占据头脑,忽视了熟睡的女儿。可是玛尔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使她联想到如清水一般透彻的碎玻璃片,她只想伴着女儿的哭声,像单纯的婴儿一样肆无忌惮地痛哭一场。
那时的莉娜尚不知道,莫名其妙破碎的玻璃杯和玛尔特突如其来的哭闹,只是家中一系列诡异事件的冰山一角。几天后,克劳斯放学回家,慌慌张张扔下书包冲进厨房,说他看见父亲了。莉娜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儿子,完全没有察觉手中的勺子已经掉到了地上,仿佛克劳斯说的不是德语,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陌生语言。“克劳斯,你说什么?”莉娜俯身抓住儿子的双肩摇晃着,声音哽咽。
“刚才我看见父亲了……他就站在院子外面的橡树下,冲着我笑……我向父亲跑去,但他一眨眼间就不见了……”克劳斯被自己诡异的经历和母亲惨白的脸色吓坏了,结结巴巴地哑声说着。
莉娜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搂紧儿子大哭起来。
很快,莉娜也亲身感受到了那个鬼魂。那夜她被卧室里轻微的动静吵醒,于朦胧间感受到一只手在轻抚她的秀发。“莱因哈德,你回来了?”她低声呢喃着,习惯性地伸臂去搂身边之人,哪知一搂却搂了个空。她大吃一惊,睁眼看去,身边却是空空。
她的心也被掏空了。





无独有偶,远在柏林的帝国保安局也出现了种种闹鬼迹象。
1942年八月的一天,瓦尔特·舒伦堡携着一叠文件,穿过长长的走廊,像是完成某种既定程序一样向全国领袖先生的办公室走去。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像过去的一两个月一样,向希姆莱作例行报告,然后依据当前东西线的局势和盟军的东向,商讨他们“寻求和平”的计划。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个既定程序没运行几分钟就出现了故障——舒伦堡前脚刚刚迈进希姆莱的办公室,后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整个人定在入口处,仿佛猜忌心过重的全国领袖在门口拉起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拦在了外面。
“舒伦堡,您怎么了?”希姆莱严肃的声音刺破了那张无形的大网。
“没什么,全国领袖先生。”在间谍行动中培养的敏捷反应能力拯救了舒伦堡。他大踏步走进办公室,立正,举手行礼。“希特勒万岁!”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以掩盖方才片刻的失态。他素来自负于恰到好处的伪装,可是几秒前映入他眼帘的某个事物就像是一支被塞入他口中的手枪筒,以暴力侵犯他的理智,令他无意识地掉下了伪装。
希姆莱对他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补救措施毫无兴趣,起身走到办公室大门正对的那面墙边,说道:“看来您发现了,舒伦堡。”舒伦堡紧绷着神经,将身体转到希姆莱的方向,目光再次触到了那样令他失态的东西。幸好他现在冷静不少,可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全国领袖所注视的。
公认的海德里希的继承者和海德里希曾经的上司,此刻都将目光聚焦在一座惨白的石膏雕塑上。它被安置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斜对着办公室门。
希姆莱突然开口了:“正如元首在葬礼上所说,他确实是一个拥有钢铁之心的男人。在他权力的巅峰,命运好像故意和他作对,将他带离了人世。”他语气里仅存的一点惋惜就像是三流剧场里业余演员上演的粗制滥造的滑稽戏,低劣廉价到使人发笑。说到“钢铁之心”这个词组时,他夹鼻眼睛后那双冷漠的小眼睛甚至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是欧洲神话传说中的怪物巴西利斯克的眼睛,仅凭一个凝视就能致人于死地。舒伦堡想,为了死去的副总指挥,他永远都不会忘掉这双眼睛。
舒伦堡将目光从希姆莱脸上移开,又移回到那座石膏雕塑上。实际上,这不是一座普通的雕塑,而是莱因哈德·特里斯坦·欧根·海德里希的死亡面具。与他惨烈的死亡方式相反,死亡面具上的神情极其平和静谧,仿佛莱因哈德没有死去,只是闭上眼睛躺在阳光下享受午觉。面具被人以一种奇妙的角度立在桌子上,因此,在舒伦堡的视角里,海德里希正仰面望着他。舒伦堡想,幸好面具上莱因哈德的眼睛是紧闭的,否则他一定会被党卫军匕首一般锐利的目光刺挠得浑身难受。即使如此,他仍然觉得,海德里希会随时睁开眼睛,撇下原本略微上翘的嘴角,然后阴恻恻地低语:“瓦尔特·舒伦堡,您背叛了我。”舒伦堡感受到这刺耳的声音在摩擦着鼓膜,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中指,随即松了口气——他庆幸自己在莱因哈德死后就摘下了那枚蓝宝石戒指。他不是贞洁烈女,才不会为死人守节。
那天,舒伦堡和希姆莱没有想到,海德里希死亡面具带给他们的不适之感,只是保安局一系列闹鬼事件的前兆。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尚在沉沉睡梦中的舒伦堡被一声尖叫惊醒了。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半支起身子,看见艾琳拿着一件衬衫冲进了卧室。
“瓦尔特,你看……”她走到床边,拎起衬衫,将正面展示给丈夫看。她神情恐惧,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险些将衬衫掉到地上。
瓦尔特用力揉了揉眼睛,向前探身,几乎要把脸凑到衬衫上去了,仍不敢相信自己在应当洁白如新的布料上看到了一大片猩红。
他想要开口说话,声音却在喉咙里窝成一团,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他只好仰起头看着艾琳,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亲爱的……”艾琳显然是被那团血污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昨天……昨天上午我洗完衣服,就……就把它们晾在了阳台上……刚才、刚才我起床去收衣服,就发现了这个……血迹甚至是新鲜的。是不是……有什么动物跑进来了?”
瓦尔特伸手去摸那块血迹,在指尖触到粘腻潮湿的那一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事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一晃,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身处的不是家中卧室,而是两个月前海德里希所住的那间病房。那天他忙完公务,像是害怕错过什么一样,急匆匆赶去医院看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上司。在将连日操劳的莉娜请出病房休息后,他关紧房门,径直走到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心中的紧迫感竟伴随着海德里希微弱的呼吸声渐渐消失殆尽。
即使他动作很轻,莱因哈德仍然有所察觉,条件反射似的动了一下嘴唇,好像要呼唤他的名字。瓦尔特如临大敌一般瞬间屏住了呼吸——机敏的狐狸知道在猎人搜寻猎物时隐藏气息。这一招奏效了,莱因哈德又变回了一动不动的石像。
瓦尔特暗自松了一口气。只有这样,他才能冷静地审视上司的状态,以判断自己将来是继续匍匐在他宽大的羽翼之下、还是挣扎爬出这座泥潭。
瓦尔特的目光在莱因哈德身上来回游离,最终定格在包扎他腹部伤口的厚重绷带上。暗红的血在惨白的绷带上洇出一大块污渍,干涸成近似于德意志帝国版图的形状,似乎在昭示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代理总督未竟的野心。
瓦尔特小心翼翼的向那片血污探出手,但手腕刚刚越过病床的边缘,就被一团冰冷的触感攫住了。他低下头,看到莱因哈德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没有血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几乎认不出这只手了。他想起少年时和哥哥姐姐在电影院看过的《诺斯费拉图》,吸血鬼伯爵死前伸向太阳的,就是这样一只如枯树根般骨节突出的手。
更让他感到陌生的,是这只手的虚弱。按倒他在办公桌上、扯掉他的衣服、再用一点技巧惩戒他,这一切都是莱因哈德鹰爪一般强有力的双手完成的。他屈从于这双手的暴力,备受羞辱,欲逃脱而不能。此刻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推开这只手,但是他没有。即将奔向自由的狐狸在踏出牢笼前的最后一刻止步,因为它确信将死的猎人不会再对它构成丝毫威胁,就像你预知了一部电影的结尾是喜剧,无论中间的情节如何富有悲剧色彩,你都不会为之紧张或心痛。
“瓦尔特……”莱因哈德忽然开口说道。事实上,他的发声已不能被称为“说话”。似乎有人在他的喉咙里塞满了图钉,他发出的只是粗糙暗哑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睁开眼睛,仅凭触感辨认出了来者。
“莱因哈德。”
两三根枯瘦的手指在瓦尔特手上虚浮地移动,摸索着什么。“戒指……”莱因哈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生锈了。
“我戴在左手上呢。“瓦尔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出了谎言。
莱因哈德闻言,努力向上掀了掀眼皮,却没有睁开眼睛。自少年时期始,他就痴迷于辨别真伪,执著于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因此,他总是对旁人的言行抱持着猜忌之心,想方设法验证他们(尤其是下属们)的忠诚。他厌恶谎言,于他而言,这是某种形式的背叛。可是,在瓦尔特的世界里,谎言与真相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他会仰起俊秀的脸庞,眨着一双灵动的浅蓝色眼睛,用最真诚的语气说出最动听的谎言,而你只要与他对视,就会不由自主地心生爱怜之情,认为不相信他的话是与亵渎上帝同等的罪过。莱因哈德清楚他的狐狸天性,也最大限度地相信他的忠诚——此二者看似相悖,但莱因哈德总能运用某些手段使其达到微妙的平衡,就像是将两种属性相异的化学试剂混合,最后却能生成一种适宜的溶液。莱因哈德曾梦想成为一名终日与各种元素打交道的化学家,这种近似于化学实验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映射了他不了了之的年少理想。
但此刻死神遮住了他的双眼,伴随着生命的流逝,他丧失了驳斥谎言的能力。瓦尔特则认为善意的谎言是对伤者的临终关怀。莱因哈德会相信吗?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一瞬间失却了所有力气的手指重新滑落回床单,莱因哈德的意识陷入混沌。“希姆莱……全国领袖……”他眉头紧锁,含混不清地低喃着。
瓦尔特心头一凛,默然无语。
莱因哈德反复念了三四遍希姆莱的名字,声音愈发低哑含糊,近似于野兽忍痛时的呜咽。
过了一会,他又艰难地掀动着嘴唇。“莉娜,莉娜……”这已几乎算不得说话,只是在利用微弱的气流发出声音。幸好在这里陪着他的是瓦尔特,否则不熟悉他的旁人只会将其误解为无意义的音节。
“莉娜出去休息一会儿。”瓦尔特于心不忍,俯身为莱因哈德整理被子,立刻就发现绷带上的那团暗红在渐渐挤占白色的空间,恰如一朵花瓣渐次展开的红玫瑰。
“海德里希夫人!快去叫医生!”他冲出了病房。
最后定格在瓦尔特瞳孔中的,是莱因哈德腹部伤口处令人头晕目眩的血红。
此刻出现在衬衫上的那团血污冲击着他的视觉,他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乱跳,似乎随时都会爆裂开来。他向后缩回身体,倚靠在床头上,垂下头,避免目光接触到那片令他痛苦的色彩,似乎那不是鲜血,而是红死魔的面具。
“也许是流浪猫流浪狗闯到了阳台上,它们打架流出的血……”瓦尔特努力说服自己,两处相似的血污只是巧合,“英戈没事吧?”他的目光又移向妻子隆起的腹部——他们的第二个孩子预计在年底出生。
“英戈还在睡觉,我刚刚才看过他。”
“那就好,待会我再去看看他,”瓦尔特捋了捋额前散乱的金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艾琳,辛苦你再给我找一件干净的衬衫——旧的也可以。谢谢你。”
那件沾染上血迹的衬衫是半个月前新买的,瓦尔特原本打算今天穿着它赶往乌克兰西北部的日托米尔,与希姆莱商讨他们的“和平计划”。
寻求和平,希姆莱,海德里希遇刺,盟军的动向……洗漱时,杂乱的想法像断了线落在地上的珠子一样在瓦尔特的脑海中跳来跳去,抓不住,又找不到。他从水盆里抬起头,盯着镜子中湿淋淋的脸,忽然生出了想要一拳打在镜子上的冲动。“该死……”他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拿过毛巾狠狠擦着脸上的水,险些将漂亮的脸蛋擦出红印,“莱因哈德,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扔下毛巾,再度看向镜子,他身后一个高大瘦长的黑影一闪而逝。
从日托米尔回来之后,舒伦堡在保安局亲历或听闻的闹鬼事件越来越多,几乎更仆难数。那年年底,希姆莱撤下了他办公室里的海德里希死亡面具。“海德里希的死亡面具只能在特定时刻和特定场合被容许——要么是为了纪念他,要么是需要把他搬出来做榜样。”希姆莱是这样向舒伦堡解释的。他甚至故作亲昵地拍了拍海德里希继承者的肩膀,用肢体语言寻求认同:“您也是这样想的吧?”可是舒伦堡不会忘记希姆莱说话时眼神中藏不住的忌惮与冷酷。他禁不住怀疑,全国领袖先生曾经养的不是鸡,而是鸡身蛇尾的巴西利斯克,否则蛇怪一般恶毒的目光怎会屡屡在那副眼镜后闪现?有这么一瞬,他希望自己当年在飞机上没有提醒希姆莱注意安全,而是坐视邪恶的养鸡场场主从万米高空摔下去变成一滩烂泥。
舒伦堡知道希姆莱撤走海德里希死亡面具的真相。昨晚九点,他按照预约的时间,准时前往希姆莱的办公室与他会面。然而,在相距大约十米的位置,他看见向来严肃持重的全国领袖先生跌跌撞撞地跑出办公室,其狼狈之态,比当年走出专列车厢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四仰八叉的模样更甚。希姆莱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歪着身子拐过一个转角就不见了踪影,并没有注意到舒伦堡。“希姆莱怎么了?”尽管满心困惑,他还是抑制住好奇心,等候了两分钟,才走到希姆莱办公室门口,见到了被留下来加班的可怜副官。
“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简单问候之后,舒伦堡一边问,一边作势要去敲门。
“请等一等,舒伦堡先生!”副官赶紧出声阻拦,“全国领袖先生刚才有事出去了。”
舒伦堡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微笑道:“我还以为全国领袖先生在这个时间只有和我会面这一件事。”
副官翻了翻手头的日程表,说道:“您说得不错,舒伦堡先生,只是……请您坐下稍等一会儿。”
舒伦堡在门前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副官那一副困惑的表情,打算继续套话。
“全国领袖先生真是大忙人,这么晚了还要处理急事。”他故意用钦佩的语气说话。
“是啊,刚才全国领袖先生打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近来舒伦堡常常会见希姆莱,于小事上,副官对他倒也不会隐瞒。
“难道是元首有急事叫全国领袖先生去‘狼穴’?”
副官摇摇头:“我不清楚。我只听见全国领袖先生提到了已故的副总指挥海德里希先生的名字。想来此案复杂,盖世太保又有新的发现。”
海德里希?舒伦堡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倘若希姆莱不主动说起,他该如何问出相关信息。
大概三分钟过后,希姆莱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了,二人立刻起身向他行礼致敬。希姆莱不耐烦地抬手回礼,邀请舒伦堡进办公室。在开门的一瞬间,舒伦堡看到斜对面海德里希的死亡面具上闪动着两道不和谐的蓝色,似乎是他的灵魂附在没有生命的石膏像上,睁开了眼睛。死亡面具在两三秒后又恢复如初,舒伦堡相信自己没必要再向希姆莱套话了——他根本没有和盖世太保讨论任何关于海德里希的事情,他只是被死者吓得失魂落魄。果然,信奉神秘主义的全国领袖先生在第二天安排人撤走了海德里希的死亡面具。
至于舒伦堡,他所经历的诡事远比希姆莱更多。前一天写好的关于“和平计划”的报告,在翌日清晨变成了散落在地板上的碎纸片,好像是冬季提前来临,在他的办公室降下一场大雪;拧紧盖子的墨水瓶会在他不注意时莫名其妙地倾倒,浓重的黑墨水浸透了桌上的大半文件;即使办公室内无第二人在场,木地板还是会响起近似于皮靴踏在上面的吱嘎声;秘书小姐的打字机时常出现故障,等到叫来工人修理时,它又会突然恢复正常运转;书架上的档案资料会毫无征兆地掉落在地,吓人一跳;甚至在与瑞士情报机关的负责人马森会谈时,仍有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念叨“瓦尔特,你背叛了我”……舒伦堡每天忙来忙去,还要处理鬼魂给他惹出的麻烦,不得不把家搬到办公室“自愿”加班。像1942年6月之前一样,他依然每天痛骂海德里希不是人,只是骂完之后又会愣一下,意识到挨骂的副总指挥真的不再是“人”了。
情形在他的长女伊尔卡出生后稍稍缓和了一段时间,舒伦堡却发现那个鬼魂潜入了他家,以另一种温和的方式给予他警告。譬如,他曾注意到女儿长时间盯着房间的某处,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扑腾,寻求空气的拥抱;他也曾亲眼目睹儿子坐在地毯上和空气一起摆弄玩具,木偶、毛绒玩偶都好似有了生命,漂浮在半空中。即使鬼魂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害过他的孩子们,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这个家住办公室的父亲的不足,他还是感到毛骨悚然。如果不是已退出天主教会,他就要请神父带着《圣经》来驱魔了。
好在次年一月恩斯特·卡尔滕布隆纳被任命为新一任局长,让他打消了请人驱魔的念头。新局长相貌凶神恶煞,性格乏善可陈,希姆莱的私人医师克斯登博士形容他为“狠恶无情的牡牛”“说不定只有在喝醉酒的时候才能有点思考能力”。海德里希在世时曾极力抑制卡尔滕布隆纳的政治野心,迫使他远离第三帝国的政治圈。作为一名出色的技术官僚,海德里希尤其看不惯卡尔滕布隆纳酗酒的恶习,常常派人监视他,并逮住机会对他大加训斥。因此,深受前任局长打压的卡尔滕布隆纳自然对曾栖息在海德里希羽翼下的舒伦堡没有任何好感。在保安局各部门主管必须集体参加的午餐会餐中,卡尔滕布隆纳稍有不顺心,就会对舒伦堡极尽言辞之侮辱。某天午餐时间,他喝得醉醺醺的,乜斜着眼睛看着舒伦堡,冷不丁骂道:“谁知道你这婊子是不是爬了海德里希的床才坐上今天的位置!”他一向粗鲁低俗,旁人对此习以为常,不会因为这一句话而怀疑海德里希和舒伦堡共同触犯第175条,但舒伦堡却感到一股热血如岩浆喷发般涌上脸颊,烧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想象自己离开座位冲到卡尔滕布隆纳跟前,一拳砸断后者的鼻梁。可是他在屁股刚刚离开椅子的关键时刻想起了希姆莱的嘱托,不得不强压怒气坐了回去,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卡尔滕布隆纳毕竟是元首钦定的新局长,他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复这个恶人。“倘若莱因哈德还活着,卡尔滕布隆纳焉能如此欺辱我?”他满心不甘。表面上看,他谨慎克制,遭人羞辱也面不改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中午他切牛排时险些将瓷盘切碎,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卡尔滕布隆纳的脖颈。次日上午,卡尔滕布隆纳顶着额头上肿起的大包走进了办公室。舒伦堡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昨天下班前,局长办公室书架上有一本厚重的档案突然掉落,不偏不倚正砸在卡尔滕布隆纳的额头上。他想起了自己办公室里时常毫无征兆掉落的各类书籍。
倒霉事断断续续降临在卡尔滕布隆纳身上,而他在醉酒的间隙也隐约明白了什么,因此看向舒伦堡的眼神就像是见鬼了一般。舒伦堡则享受了大约四个月的安宁,虽然期间那个鬼魂鲜少来骚扰他,但大概是因为总能听到卡尔滕布隆纳的糗事,他总觉得海德里希从未远去。他甚至幻想,第二天早上他走进保安局时看到的局长仍然是海德里希,就像他习以为常的那样。



鬼魂再度侵蚀舒伦堡的生活是在1943年5月他前往里斯本寻求与美国人合作之后。这一次,不甘于死亡的灵魂变本加厉,整日漂浮在他的办公室中,作弄出各种声响吸引他的注意,仿佛是一个因为得不到喜爱的玩具而在地上打滚哭闹的孩子。舒伦堡甚至常常在梦里看见布拉格的街巷,看见那个危险的转弯处,看见那辆被毁坏的敞篷车。这一切景象都清楚得如同水晶。而他只能当一个旁观者。每当他想奔向那辆还未经过转弯处的敞篷车,提醒车中人危险将至,梦境就跌落到现实的水泥地上摔个粉碎。

5月27日夜,舒伦堡听着回荡在办公室内的地板吱嘎声,抓过手边的一张纸,写下了“Reinhard, Ich möchtedich sehen."(莱因哈德,我想见你。)他把这张纸放在办公桌正中央,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压在上面。他将几份文件收拾进公文包,站起来捋平衣角的皱褶,摸摸口袋里的车钥匙,关掉台灯,就要向门外走去。他宁可回家去完成手头上的计划书,也不要留在办公室听鬼魂踱步。然而他没走两步,就好像想起什么落下的东西一样,倒退回办公桌边,打开台灯,拔开钢笔笔帽,将“möchte”划掉,改为“will”,又在“dich”后面添了一个单词“nicht”(这句话的意思变为:莱因哈德,我不想见你。语气较强烈)。做完这一切,他将纸片和钢笔照原样摆好,熄灯,踏出了办公室。

5月28日早上八点,舒伦堡准时夹着公文包站在办公室门前。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的一瞬间,几只翅膀残破的白色飞蛾随风摇摇晃晃地扑向他,在他眼前盘旋一两秒,又翩跹着坠落在地。他低头看去,发现昨晚回家前写的那张纸已经被撕成了碎片,黑色的字迹化作了飞蛾残翅上不连贯的花纹。他蹲下,像个清洁工那样将碎纸一片片收集起来,捧在手心里,丢进了字纸篓。好像是为了防止这些白色飞蛾死而复生,他又从桌子上拿了两三张废纸团成纸团,扔了进去,正压在那些白色的尸体上方。
5月29日、5月30日、5月31日……一直到6月4日下午,鬼魂都没有来纠缠舒伦堡。而坚信自己能扭转德国现状的六处长按部就班甚至积极主动地完成每日的工作,没再给逝者写下任何一张字条。二人竟难得地没有任何交流,就像是一对因为琐事闹矛盾冷战的夫妻。
6月4日晚21:46,为“Warsaw Swedes”相关事件连轴转了几天的舒伦堡终于抵抗不住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困意,往桌子上一趴,眼睛一闭,沉沉睡去。他没有做梦,醒来时也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他睡觉的这段时间被人用刀生生挖去了。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想要抬头看看钟表,然而刚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头皮一紧一痛,似乎有一只手薅住了他的头发。
“谁?”他顿时从朦朦胧胧的睡意中彻底惊醒,叫道。
那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从桌面上拽离,随即向后一扯,迫使他仰面看向上方。面前之人太过高大,完全遮挡了办公室吊灯的灯光。舒伦堡透过灰蒙蒙的阴影看向他的脸,发怔良久,终于说道:“莱因哈德?”
“瓦尔特,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海德里希的语调又冰冷又苦涩,就像是他桌子上冷掉的半杯浓咖啡。他松开了攥在手中的浅金色头发。
舒伦堡不及捋顺头发,就顺势牵过那只刚刚抓住自己头发的手,捧在掌中,轻轻亲吻手背。他原以为鬼魂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之物,但唇下冰凉的触感就像他手边摞得高高的文件一样真实。他对鬼魂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畏惧(总有人活着的时候比做鬼的时候更可怕),相反,他很好奇海德里希对死亡的理解。
“副总指挥,您卑微的属下怎么敢忘记您?”他将那只没有温度的手贴在脸上,抬眼望着海德里希没有表情的脸。
海德里希猛然将手抽走,其动作之快,让舒伦堡误以为他要扇自己一巴掌。“您在说谎,您忘记我了——”海德里希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拧起双眉,质问道,“我不过是因为受伤休养了几个月,您就完全不听我的意见了?”
看来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对时间的认知也是错乱的。舒伦堡迅速做出这个判断,决定暂时顺着他说话,而不是告知他真相。
“全国领袖先生很认真地考虑了您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但是他认为您在住院休养期间对现状的掌握不尽全面。全国领袖先生曾多次与我讨论您的意见,最终我们达成一致——根据情况选择性地采纳您的建议,等到您完全痊愈回到保安局之后,再由您主持相关具体事务。”舒伦堡没费什么力气就吐出一串漂亮话。这固然糊弄不了海德里希,却能给他时间思考更多对策。
“我不想听您说这些不痛不痒的空话,副处长先生,”海德里希叫错了舒伦堡的职位,而且对此毫无知觉,仍旧自顾自说道,“我只想知道,您根据我的建议,对您的工作有什么规划?”
舒伦堡故作惊讶:“前几天我才向您做过报告,难道您忘记了?”
“我看是您忘记了,”海德里希忽然前倾身体,凑近了他,“您没有找过我,您明明是向希姆莱汇报‘和平计划’,别以为我不知道!难道这就是你们根据我的建议鼓捣出来的东西?现在局势尚好,您主张与英美进行和平谈判,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行为!我警告您,如果我找到您背叛行为的更多证据,我会立刻在您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字!”
看到海德里希像生前一样为了工作而大发雷霆,舒伦堡承认自己确实被吓住了。但是听到“局势尚好”这句话时,他意识到海德里希对于战争的认识还停留在过去,对于现状更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既然海德里希不可能将绞索套上他的脖子,他为何不能戏耍一下副总指挥?
“诚如您刚才所言,副总指挥,也诚如我刚才所言,全国领袖先生和我现在所采取的任何行动,都或多或少地参考了您的意见,也包括这个‘和平计划’。事实上,对于这个计划,我是完全根据希姆莱先生的指示来构想的,我所知道的远比他要少。所谓与英美和谈,这是只有政治投机分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副总指挥,您与其为难我,倒不如明日去与全国领袖先生详谈。”他语气诚恳而谦卑,说得连自己都相信了。
他一边说,一边睁大带有迷惑性的纯真的眼睛望向海德里希。果然,他在那张钢铁一般冷硬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松动。“我劝您最好收手,不要让我再抓住任何证据。瓦尔特,你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不要不知感恩。”海德里希没有像生前那样在说完警告的话后对他施以惩罚,反而缩回身子,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接着说道,“看来我在医院里躺了太久,几乎成了废人,不仅你们忽视我,连莉娜也开始忽视我了。”
舒伦堡回忆起自己被海德里希夫妇越调解越糟糕的第一段婚姻,也想充当一回“好人”,对他们的家庭琐事发表些无用的意见。
“莱因哈德,你一定是在说笑。我去医院看你的时候,亲眼见过海德里希夫人哭到昏厥。”
“我不是在说那时候,”海德里希转动着左手上的结婚戒指,滔滔不绝地说起家事,“我是在说最近,莉娜一直忽视我,几乎不跟我说话。甚至克劳斯和海德尔也是如此——我根本舍不得训斥他们,但他们竟然一看见我就跑!以前我经常把西尔克抱在怀里逗着她玩,可是现在我一向她伸出手,她就会哭闹,只有莉娜才能哄好她。
“我知道我在外奔忙,忽视家人,所以我告诉莉娜,她买任何东西,都可以找我要钱。她向来都是这么做的,但是,她买下那几只昂贵的刻花玻璃杯时,竟然没有找我要钱——是,瓦尔特,你说得对,那几天我在发烧,她忙着照顾我,可能忘记了要钱。
“过了一周,我的病彻底好了。那天中午,我走进卧室,看见她在给孩子们织毛衣,我想让她休息一会儿,顺便问出那几只玻璃杯的价格,没想到她就像听不见我的话一样,不肯理我!之前她从来不会这样!我没有办法,只好走到楼下,去看那几只玻璃杯,猜测一下价格。可惜我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引来了莉娜。她很喜欢这几只玻璃杯,她肯定会埋怨我,不料她走到窗子边,开始责骂屋外的犹太人——对,瓦尔特,我知道这是希姆莱送给我们的犹太奴工,为了安抚莉娜的情绪。她虽然很快就知道这不是犹太人干的,但是也没有要责怪我的意思,这不是因为她宽容大度,而是因为她把我当作了空气!我不知如何是好,又上楼去看我们的小女儿玛尔特。我想给孩子把被子盖严实一些,可我还没碰到她,她就突然大哭起来,无论是我还是保姆,都哄不好她。莉娜跑上来哄孩子,我以为她会责怪我,毕竟我一连给她添了两个麻烦,但她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甚至我就站在她的身后!她总是怪我不顾家庭,可是她从未做得如此决绝,我宁可她和我大吵一架——瓦尔特,你说离婚?不,我讨厌离婚官司那种令人崩溃的东西,我不想重蹈你的覆辙。”海德里希既苦恼且无奈,越说情绪越激动,语句因为跟不上思维而显得有些破碎。他仿佛一位孤独的国王,坐在坍塌城堡的废墟上,悲叹自己众叛亲离的命运。
舒伦堡后悔自己刚才近乎于幸灾乐祸的心态,他以为对时间认知错乱的海德里希只会絮叨生前的家事。回忆起在葬礼上痛哭不已的莉娜和孩子们,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下死者的话。难道他必须要说出真相了吗?
“瓦尔特,你怎么不说话?”海德里希伸出两根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我不信你对这种事情没有一点看法。”
“等您官复原职的那天,我想您可以带着夫人和孩子们出去放肆庆祝一番,”舒伦堡干巴巴地提出建议,“您给夫人多买几件珠宝、给孩子们多买些玩具,他们或许能原谅您。”
“希望他真的还有机会再做这些事情。”这个想法在舒伦堡脑中一闪而过。他赶紧晃了晃脑袋将它甩出去。
“我很‘感谢’您的建议,”海德里希再度凑近了他,好像要从他身上嗅出什么危险气息,“但是,瓦尔特,你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副总指挥,您对我再熟悉不过,我……”舒伦堡话未说完,就被海德里希揪着衣领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忽然发怒的鬼魂动作猛烈,无意间撞翻了桌子上那半杯冷咖啡。棕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迅速蔓延,洇湿了他睡觉前没有写完的报告。“还好我只写了一页,损失不至于太重。”舒伦堡迅速瞟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桌面。在这紧张的时刻,他所想的竟然是完全与之无关的事情。
“你到底在对莉娜打什么主意?你肯定又在引诱她,就像从前一样!”海德里希愤怒地摇晃着他的身体。
听到死者鉴于往事而怀疑自己和莉娜有婚外情,舒伦堡哭笑不得。“我有妻子、有两个孩子,我为什么要打尊夫人的主意?副总指挥,您的家事为什么要怪在我的头上?”
“你在装什么傻?难道那一杯毒酒不够你喝?”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落在脸上,质地坚硬的戒指将脸颊刮得生疼。舒伦堡万万没想到鬼魂打人的力度和生前没什么两样。他伸出手抵在海德里希的胸口上,一边用力向外推人,一边叫道:“莱因哈德,你在胡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怀疑你的遗孀的忠诚?难道你没有看见她在你的葬礼上哭得有多么伤心?”他在失控的情绪中吐露出真相,说完却不敢相信自己为此构思良久的词句竟然一句都没用上。
“遗孀?葬礼?”海德里希双手向上挪移,掐住他的脖子,“你为了完成所谓的‘和平计划’、为了勾引莉娜,竟然诅咒我去死?”
死者的杀气依然像生前一样猛烈,即使知道自己不会被掐死,舒伦堡仍旧惊骇不已。“不,不是诅咒……”他呼吸困难,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话,“莉娜和孩子们……为什么不理你?你的下属为什么……不向你汇报工作?你以为……以为我们在无视你……不,莱因哈德,因为你和我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们根本……看不到你。”
“您真是疯了!”海德里希的声音尖锐刺耳,“如果你们看不见我,那你现在看着的究竟是谁?”
“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副总指挥?”舒伦堡被掐得眼前发黑,接近于缺氧。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探到海德里希的腹部,抚摸着未愈合的伤口,又问道:“莱因哈德,请你低头看看……你真的……不痛吗?”
海德里希低头望向舒伦堡伸手触摸的地方,看到一大片暗红得近似于黑色的痕迹侵蚀了制服原有的墨绿色。他冰蓝色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他松开掐住对方脖子的手,颤抖着按在那团血迹的上方,又熟悉又陌生的痛感在一瞬间袭来,仿佛有一只野兽在撕咬他的伤口。他颓然瘫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按压着腹部,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
“今天的日期是……”突然侵袭的痛感险些让他失去说话的能力,他挣扎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单词。
“是6月4日,莱因哈德。”舒伦堡走到他面前,别过头去,不忍再注视着他痛苦的表情。他不想看去年今日发生的事情重新上演。
海德里希喘息着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全部想起来了,从童年到中年,人生的一幕幕连缀成电影画面在他眼前逐帧放映,最后在1942年6月4日那天骤然落幕。对生命的执念让他在死后仍然孤独徘徊在人世间,尽管他无法像生前那样正确感知世界,他还是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空里做着和他生前相同的事情。他很清楚自己的执念来自何处——他一直是旁人眼中的异类。他忧郁内敛的性格遭人议论,他高大的体格和尖细的声音遭人嘲笑,他严厉苛刻的行事风格遭人抨击,除了紧紧攥在手中的权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消除身边人带给他的不安定感。他怎么会甘心从权力的巅峰摔下来呢?他拼命抓住权力的悬崖边缘,即使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爬上去,也依然不愿撒手,只是为了能多抓住哪怕一刻。
海德里希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像漂浮在雾中一样看不真切——这自然也包括舒伦堡的面容。腹部的剧痛仍未缓解,他知道自己将要坠下权力的悬崖,而崖底有熊熊燃烧的地狱烈火在等着他。希姆莱、“和平计划”、与英美谈判……缺席一年,他不理解这个世界所发生的变化,但他隐约意识到,这个时代已经将他抛下了。
“几点了,瓦尔特?”他的声音比钟表的滴答声还要轻。
“十一点半。”舒伦堡抬头看向钟表——还有半个小时,6月4日就要过去了。他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生怕它冲破肋骨跳出胸腔。
“瓦尔特,我想你并不着急回家。”海德里希突然露出他生前惯有的不怀好意的微笑,说出了这句他曾经为了“邀请”舒伦堡在下班后陪他喝酒而说过无数次的话。
“莱因哈德,我很乐意陪你。”这也是一句被重复过无数次的回应。
舒伦堡跪在他身前的地板上,双手搂抱着他的腰,不顾浓烈的血腥气息,将脸贴在他的腹部——这是隐藏眼泪的唯一办法。
自上至下,海德里希轻轻抚摸着舒伦堡的头发、脖颈和脊背,好像在安慰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儿。他恨自己虚弱的身体无法再容许他做出更大幅度的动作,否则他们可以用更舒适的姿势拥抱——这算是遗憾吗?他想。可是死后的遗憾又有什么用呢?
“瓦尔特,你完全可以重新写一张字条。你的办公桌上多的是白纸。”
“我着急回家,来不及重新写。”
“我不喜欢谎言。”
“可是你知道真相,莱因哈德。”
在寂静中,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安抚彼此,直到时针指向“12”。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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