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无法改善他们的关系,但第一滴血落下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缪勒压制住自己幸灾乐祸的神情,尽可能简练地给舒伦堡描述了一下海德里希遇刺的细节。“多谢您,”年轻人鬓角还有点晶亮的汗水,让人想到初夏时节从山涧旁踢水而过的小鹿,“我去见一下领袖先生,再会。”
他看着那家伙走远,什么人呐,这种时候都能呈现一种急而不乱的风度,好像那是一台机器要报废而不是关护自己的上司要死了。“薄情寡义的婊子,呸。”他狠狠啐了一口,心里却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无论是敌国情报机关,还是德国尔虞我诈的内部系统,海德里希的敌人都太多了,缪勒笃定他活不成。至于局长的附加遗产……谁继承了舒伦堡都会倒大霉,做了他的上级,你就要私底下承受他的冷言酸语,在外面你却会看见他对任意对象施展浑然天成的柔和魅力。你可以回之以怒火和暴虐,抑或对他这种畸形人生报以虚假的怜悯关怀,你甚至可以开枪打死他,但不管是哪种,都是掉进圈套里了。
虽说下属们认为自己有可能接任RSHA局长,但想到全国领袖素日的态度,缪勒知道没戏。舒伦堡也不行的,他那个破性格,有时突然就说出得罪人的话来,文洛事件后的高层召见就是如此(“您如何看待英国人的军事实力呢!”)。缪勒记得他刚以荣誉成员身份任安全局讲师时也有点初出茅庐的率直,因此他日后不温不火的虚伪笑容让人尤为恼火。
“您从领袖先生那边回来,有什么内幕消息么?”缪勒一早领了个苦差事,围攻抵抗组织藏身的教堂却未能生擒,回到在布拉格的临时办事处,第一个看见的是舒伦堡,便随口问了一句。
“还是描述案情,我得感谢您事先和我讲过一遍,不然我在希姆莱阁下面前会像个傻瓜一样的。”
舒伦堡嘴角是笑着的,眼神却飞快地上下扫了他一遍。缪勒想起刚才在教堂打得烟尘四起,不知道自己衣服上沾着什么没有,心里一时烦躁,说话也就不大客气。
“不愧是您啊,说什么都中听,画眉鸟都比不上您呐。”
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舒伦堡知道他本来就有气,加上自己说话有意隐瞒,更是火上浇油,于是十分识趣地笑笑,告辞回办公室了。
缪勒看他油盐不进,喉头一哽,在日头底下呆立片刻,也穿过另一边走廊回了自己的地方。关门脱下衣服一抖,果真沾了灰了。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拎起茶缸发现没水,按铃把秘书叫过来骂一顿。
秘书心说神经病,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水倒早了,凉了,又该骂我了(谁家好人这么执着于喝热茶啊)。
……
卡尔滕布伦纳。
卡尔滕布伦纳。缪勒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脸上笑意越来越深,怎么会是他来?这也是个他妈的知识分子,却套着一个比自己还凶狠粗糙的怪物皮。舒伦堡受够了自己的巴伐利亚口音,是时候让他感受一下更怪腔怪调的林茨土话了。
意料之中,新局长是个烂酒鬼,你无法在上午十点半之前见到一个清醒的卡尔滕布伦纳。而这位老兄自己一个人喝不过瘾,还要拉上别人。缪勒不止一次看见舒伦堡拿上等白兰地偷偷喂给地毯,被自己逮住了就促狭一笑。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次数多了他也这么干,以至于离他们比较近但没什么存在感的七处处长希克斯都凑了过来。
“我也……”
“不太行,快溢出来了。”
“捐条吸水性好的吧。”
“……我看行。”
大部分人都不想工作了,东西两线节节败退,卡尔滕布伦纳醉生梦死之余,将所有雷霆手段用来对付自己人,广播电台却还在宣扬遥不可及的胜利。衰颓的气氛之下,最受罪的就是RSHA脑子最好的人——瓦尔特·舒伦堡。
工作午餐会原本是正常的交流机会,海德里希原也搞过几次,卡尔滕布伦纳却让它成了日行惯例,其中充斥着他自己喜欢的血腥内容,舒伦堡已经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了,他却发动其他同僚时不时地冷嘲热讽,从工作到个人作风。但舒伦堡不会改的,尽管难堪,他还是不爱穿制服,他甚至会一边听一边把手帕拽出来捋捋,折个三角,再塞回上衣口袋。后来他直接和希姆莱报备,说自己身体有病需要多休息,这种午间会议就不来了。
缪勒一看这什么东西,自己绝不能比舒伦堡还掉价,在后者成功逃离的情况下继续受卡尔滕布伦纳的精神虐待。索性他也不去了,徒留新局长看着餐桌旁两个空座位干瞪眼。
失败的阴云逐渐向柏林飘散,不少显要人物动了别样心思。某天缪勒又在深夜加班,窗户用胶条贴了几个十字,以防远处偶然的空袭带来毁灭性余波。在封闭空间里感觉不到风,但从余光里斑驳摇曳的树影中,能窥见一丝凉意。急促的敲门声后,副官向他报告,六处处长舒伦堡求见。
他没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舒伦堡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如此行踪,不太可能是公事。他把文件往自己右手边一推:“叫他进来。”
“你那边很闲吗?怎么想着到我这里来?”缪勒懒得给他开口打招呼的机会,单刀直入,连敬语都没用。
这次舒伦堡没耍什么花样,难得严肃地关上门,在他面前坐下:“英国,还有瑞士方面,很关注俘虏在德国的情况,我知道,他们有些不是一般人……”
他快速观察一下缪勒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我的工作和外交部有一点交集,我想请您给我一定权限,允许我去做探视工作,提高一些重要人物的起居规格。”
“我凭什么帮你?”
回答他的是一个学生式的、故作羞涩的微笑。
缪勒了然:“是那位的意思……”看来他借助希姆莱的力量给自己找好了退路。缪勒把桌上的水杯推远一点,免得自己忍不住扬手泼过去。他眼前这个人,轮廓纤细,笑容完美无缺,不依靠手握强权的人就活不下去,哪怕那个人是心理孱弱又神经质、精神变态的希姆莱!
他冷笑一声,几乎是从扶手椅里跳起来绕到舒伦堡身后:“我会让副官给你需要的一切资料,相关工作你都可以联系他。”
“我不管你在这件事里起了什么作用,”他一只手握上舒伦堡的左肩,力道大得快要把人捏碎,“你趁机做别的事,也可以,只要你有把握不被发现。”
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颤意,心里很满意。
“见那些人要去地下室,下很多级台阶,你应该不会怕吧。”
舒伦堡满脑子都是他们四处的阴暗传闻,他知道那儿有个不断被鲜血侵蚀的大钩子,这个巴伐利亚屠夫,这么多年了还拿这一套吓他!他感受着身后温热的气息,显然那人是俯下身来和自己说话。
他起了点报复的心思,没说话,轻蔑地斜了一眼落在左肩那只手,一偏头蹭了上去。
那只手触电般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其他动作,看来他没看走眼,这老东西就想着那档子事呢。
“我明白,谢谢您。”舒伦堡的语气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着缪勒凝固的表情,强忍笑意和他告别。
缪勒凝神听他脚步声,等到什么都听不见时,还是没忍住一挥手把水杯打个粉碎。他不知道那个贱人对多少人搞这种小把戏,很显然,舒伦堡观察一个人很久才会行动,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恶心,因为他自认为和海德里希那个色狼不一样。
要不要去洗手呢?缪勒想想这天寒地冻的,算了。
秘书小姐收拾茶杯碎片的时候觉得这果然是个神经病。
终于,黑暗的日子还是降临了,越来越频繁的空袭迫使他们只能在地下掩体内工作。缪勒知道舒伦堡借着自己和其他人给的权限,偷偷转移了一批人,在更远的地方,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对此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争夺什么权力地位都没有意义,加上这三年他俩在工作内外明里暗里给卡尔滕布伦纳使绊子,多少有点战友情。他也想看看这个聪明的孩子还能不能活下去,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虽然他更乐意在地下室为瓦尔特预留一个永久席位,只不过那栋楼可能也要炸了。
高层那边已经疯了,他们安全局的人成了上位者紧攥着的一根浮木,继续进行无意义的、内部的迫害工作。有些建筑水电断供,连累得他们这边情况也不好,深层地下空间的血气和土腥气不断往上涌,墙壁汩汩渗水,变得湿漉黏腻,根本倚靠不得。
因为连续工作时间太长,他们按当地时间算,该是白天就用白炽灯,夜晚就用红色灯光,以免昼夜不分。由于上级的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每天都有人经过程序粗糙的审讯后就死去,被草草掩埋。
缪勒看一眼对面的舒伦堡。如今条件有限,他们被迫合署办公。这么久了,两个人关系还是老样子,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
现在,舒伦堡周身浸在夜晚的猩红色灯光中,棱角不分明的柔和面容在昏暗光线下失焦,就像冲洗照片时暗房里的一张底片。缪勒想起上次有机会离开掩体时,他褐金色的头发就是浸染在灼热的日光中,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犹如一个人燃烧殆尽后余下的黑灰。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近日的作为,每一件都是叛国的大罪,但足以让他给盟军、给法庭上虚伪的“人道主义者”一个交待。他知道舒伦堡一直挺狠的,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做,而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甩开膀子就干,在慕尼黑他是“激进的反□主义者缪勒”(虽说他私下里很崇拜贝利亚),是那恶名在外、没有立场的投机分子。
但舒伦堡永远不可能狠在明面上,他的外表耍起横来充其量是一只亮爪子的白色猫咪。他只会利用自己的天然优势,借强者的力量打击异己。“他到底有没有灵魂?”缪勒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样活着,但凡他平时端正一点,别人也不至于看见他就想一些不干净的事。
这会儿狡猾的孩子却沉浸在一堆文件里,神情安静,不似平日风情灵动、让人心喜。在这种阴沉压抑的地方,再活泼的金丝雀也要褪去光华、日渐憔悴,眼神沉下去、沉下去,就像一枚筋骨细致的枯叶落在井水中。
缪勒不讨厌他这个样子。老警察见多了虚假的证词、经过修饰的肢体语言,他喜欢人像个不声不响的趁手物件儿。他注视得太久了,以至于人家一抬头对上他诡异的目光。
在舒伦堡眼里,缪勒专注看人的样子像条狗。其实老警察脸上本来有一点点肉,平时几乎不笑就绷得死紧,两眼湿漉漉的但没什么生机,看着像标本店里一条死了许多年的沙皮狗。可能是太困了,他听见那条狗说了句人话:
“你……你睡会儿呗?”
……舒伦堡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抹了一下眼睛,说:“好啊。”缪勒看他全身放松下来往桌子上一趴,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心想这人倒睡得好,看来不担心自己的后路。
他自己想的却是前生,从飞行员队伍里退下来之后他就进了警队,一来就亲历了几次血色革□,巴伐利亚几度易手。那会儿他还摔碎了一块怀表,指针陷在半碎不碎的玻璃中,他知道世界再也回不到原点了,就像自己的人生早已结束:木讷的妻子,天生残疾的女儿(若非他位高权重,这个孩子会被烧掉的),骑在自己头上的年轻上司海德里希……也许早年那些受害者的鲜血诅咒了他,只有不断伤害别人,听他们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才有一丝活着的感觉。
舒伦堡这会儿换了个姿态,缩成小小一团,在暗红色的光里就像被活剖出腹腔、浸在红色药水里的羊羔。缪勒起身给小家伙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外去抽烟。
……
有时候空袭太猛烈,什么工作都做不下去,他们这些人就会躲在掩体最深的地方看电影。几个年轻的老放些格调轻浮的片子,缪勒是真受不了了,一顿翻箱倒柜,找着了十几年前的一部默片:《翼》。
这玩意毕竟反映一战时美国飞行员的事迹,看了心里郁闷是肯定的。但这仍是他最简单的一段时光:不用像他做乡村警察的父亲一样被束缚在土地上,也不用像现在一样接触最阴暗复杂的人性。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五处处长不在,他直接坐在舒伦堡边上,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个一向有点不正经的年轻人此刻却看得很入神,也许,自己从未认识过他。心猿意马之际剧情走到了一个关键点,缪勒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早上走得急,忘了给胶卷中间裁一刀,那一段,是被奉为影史经典的同性之吻。
真该死啊!他又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去把电闸拉了,掐表算着时间,想来电影放了一大半,这战时的供电也该出点问题了。
但他的人生一贯不顺利,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大家一时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等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头顶的灯终于补救般的熄灭了,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这可真是……呃……”这是谨慎而龌龊的三处奥伦多夫。
“牛啊!海因里希!”这是平时就没少审查并“批判”违禁影像的七处处长希克斯。
“有什么啊……你们看见啥了这么激动?”这是个别眼神不好的老同志。
“好黑……”这是因去洗手间而错过一切的希姆莱(谢天谢地)。
舒伦堡没有说话,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应急灯光,缪勒隐隐瞧见他脸上有什么东西,晶莹的、湿漉漉的,但看不真切。他发誓自己凑近一点只是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一点点、一点点靠近,感受到不远处的热源之后却又退缩。 灯光重新亮起,舒伦堡飞快地抹了把脸,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空袭又开始了,雷鸣般的声浪砸在地面建筑墙体上。他们地下室本就潮湿,现在更像一团酝酿风暴的乌云,而他们这些人就是那污浊雨滴,不断下坠、下坠……渗入腐败的泥土,最后在幽深的地下一点点烂掉。
很多人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角落里有位小同志已经把手伸进水族箱里去捏小金鱼。“你手真叫一个欠啊。”“对不起长官,我压力太大了。”什么时候这种扭曲的日常才能结束呢?
……
“我?我自然要去配合领袖先生的工作。您呢?留在柏林吗?”
缪勒手握着听筒,思绪完全是游走状态,自己真是闲的,给自己的死对头打电话。
“您倒是给自己谋了条好出路,”他语带讥讽,回忆着舒伦堡在希姆莱身边温良谦卑的做作样子,什么工作?根本就是逃跑吧!“那些英国佬应该很乐意从希姆莱手里拯救一只迷途的小羊羔,您又这么漂亮。”
舒伦堡耐着性子听这个流氓胡言乱语,他也是闲的,接这么个人的电话。他已经尽量维持好孩子的人设了,哪知道对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不过您还是小心点,他们有些人玩得挺变态的,呵……”
“我受够你了,下流胚!”他几乎是吼叫着挂断了电话。
六处处长看着自己文件清空、格外寂寥的办公室,目光渐渐移到窗口将掉未掉的碎玻璃上。这就是他一生的事业。不过他也很久没有回到海外情报处的大楼来了,这次只是为了取走一些东西,他也不知道缪勒如何得知自己在这里。
结束了。他一脚踹上满是细碎裂纹的窗玻璃,石英质的“雨滴”打在人行道旁菩提树宽大的叶子上,又在地面上砸出一声声清脆的讥嘲。舒伦堡走到窗前,仅存的最后一扇玻璃映照出他苍白秀气、状似无辜的面容,他想缪勒那个老东西终究说对了一件事——这是他情报价值以外的筹码。
……
该走了。缪勒盘算着,等一会儿去地堡见过上层的几个大人物,自己就乘事先安排好的飞机直接开溜。他想舒伦堡应该是在自己的地盘发脾气,他以前去靶场摸那个小伙子留下的弹痕,知道这人真实性格蛮差的,只是隐藏得好罢了。
这也挺好,更真实一点。在他巴伐利亚老家,很多夫妻就是先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然后莫名其妙地在干草堆里做爱,有时候还“噔”一脚踹在护栏上。
两种情绪,本就可以分开讨论的,而他也要远离他的魔鬼了。缪勒不无轻松地开始收拾一些随身要带的东西。
摸到光滑细腻的书皮时,他想坏了,上次在掩体里闷得发慌,说借本书看吧,七处那个希克斯给了自己一堆不太健康的、不过审的东西,他自然是严词拒绝(虽然真的挺想看的,但他比较在意面子),最后为了缓解尴尬,舒伦堡给了他一本法学教材,可以放在希克斯那堆书顶上遮一遮。
如今这本唯一正经的读物静静躺在自己手边,也没法再还给他的主人,缪勒随手翻弄两下,一张字条从扉页那个位置飘了出来。
捡起来看一眼,那字体还不像后来那么散漫风流,带点学生时代的青涩稚气。
【“我给你一个长久凝望孤月之人的悲哀。”】
……
……
啧,还挺文艺。缪勒轻嗤一声,像以往做低级警探时那样,习惯性将纸条塞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仿佛那是一条足以给人定罪的证物。
他心里念着纸条上的句子直到上了飞机,盘旋上升那一刻,他俯视被战火烟尘笼罩的祖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虚无。
(end可能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