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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六】菩提树下(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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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8 15:28: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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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全年龄(G)
警告: 详细的暴力描写 
配对: 局六
注释: 有详细的血液相关的描写,有病弱描写

​轴心国战胜if线,作者缺乏历史常识,因此这只是一个大背景,极度缺乏考证,万望谅解
(之前和lof搏斗过好多次最终还是被屏了,大悲……不过现在又可以重新发布了,好好好好好(敲锣打鼓,敲锣打鼓)
"我时常思考……"

海德里希带着一丝微微的,只鱼龙潜跃在他尖瘦的脸颊的不明笑意温和地说着,身子敏锐的前倾,修长的手指扣住属于舒伦堡的那一把黑伞的伞柄,终结了它在初夏的小雨里被它的主人猛然摔在战胜纪念碑前面的红砖地上的命运。淡淡的水波在两人之间扬起了一道波痕,海德里希拉住失去平衡的舒伦堡的时候只用了手肘,优雅而得体的按住了他的半个身子,确保他不会再度因为失衡摔下去之后,才缓缓的把那半截话接了下去。

"我们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不需要对着镜子幻想自己的容貌如何流传千秋万代,而是能够遥望着天空,畅想自己足以匹及星辰的时代庆幸。"

他按住自己小腹的手肘犹如一块坚硬的钢铁。被抵住时,舒伦堡的太阳穴连同着灼烧的胃部还在一块痛着,痛觉阻挡了他快速回应这个充斥着定语的长句的能力。在持续不断的隐隐作痛中,他把头抬起来一点,半个脸颊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潮湿细密的雨让他眉间搭着一抹碎碎的湿发。

"或者我们再务实一些,把目标从星星降低到能够不费力的登上一百二十阶楼梯的战胜纪念碑瞻仰我们的战士们,并且不至于一爬上去,就累到几乎要晕过去。"海德里希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嘲弄和犀利,"您昨晚又加班了吗。"

他们本来随着队伍一起去瞻仰新近建成的胜利纪念碑,厚厚的乌云下,沉默的人们在小雨中缓慢的行进,稀稀拉拉的犹如某部默片阴沉沙哑的第一帧,伞柄触碰地面的声音比鞋尖撩起水泊的动静还要听得分明。黑色的正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的领子翻过来压在厚实面料的上头,形成一套洁白的轮廓。

这让舒伦堡突然想起了自己已经故去多年的母亲。这位女士年年圣诞节之前,都提前好几个月,给他编织厚厚的高领毛衣,对于舒伦堡来说,她并非初为人母,可是对年轻的孩子会以多惊人的速度长高,她显然不算太了解,于是那毛衣总是像一道带刺的枷锁,勒在脖子上,充斥了他的整个童年。每年这一天,他需要忍受着脖颈上这股刺痒,踏进十二月的雪地里,和家人们上教堂,吃晚餐,拆礼物,直到上床睡觉前,在炉子烧得暖和的房间里解下厚厚的衣服,套上睡袍,盯着自己苍白的能看到青紫色血管的脚踝,才算这场刑法一样的劫难的真正结束。

他不由自主的抬手,不安的摸了一把那外翻的白色领头。它看上去很向某种把人的脖子束缚住的项圈——这种标新立异的事物,除了很容易激发起像海德里希这种人的兴趣之外,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会因为焦虑它是否不合礼数,或者会以为那一点独特,激起一些麻烦的岔子而感到不安。就在刚刚的不久前,他已经顶着苍白的脸颊,面带严肃庄严的神情,勉强着让自己撑过了献花和致礼的时刻。可惜接着好景不长,因为过度的体力不支他险些因为不听使唤的小腿的脱力而面部着地。所以,他不得不遗憾的承认,不论这纪念碑修建的时候经过了怎样恢宏高大的领袖的指导,建造的怎样雄伟,怎样直冲云霄,都摆脱不了铺陈在它冷厉而高大的碑体下面整整一百二十阶自上而下延伸的广阔楼梯带给一个体质本就不容恭维的人的决定性的伤害。

"您说得不错,很平常的,您知道我这个人逃不过为我们的事业发光发热的命运。稀松平常的处理一些日常的事务而已。"

但是,舒伦堡明白自己的身子并没有从外头张灯结彩的胜利消息汲取到什么额外的力量,突然在那一堆一堆印着他们的旗帜,他们的照片,他们的消息的报纸中,在排山倒海的游行中变得愈发的健壮起来,相反的,简直是诡异——它几乎是每况愈下,每况愈下到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整一周,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撕去战前贴在窗户上的防止轰炸时震破玻璃的十字胶带。没有必要了,没有飞机会再来了。他楞了半响,觉得自己正在艰难的吞吐一种并不属于他的命运。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简直死气到让他后背发凉。那隔音玻璃把外头所有的场景切割的好似一部无声电影,在这样的默片里,他惊骇的看着人们穿行在一半被夷为平地的砖瓦城市之间。它们大都被英国佬的飞机炸掉一半,半边残留着原来的模样,半边就像挥刀而下的奶油巧克力蛋糕,被刀子划开之后露出流心,砖瓦平平的被切割成乱七八糟的模样,在这堆废墟里,还经常搅混着几块带着花色的桌布,或者一把实木桌椅,还有厚厚的大部头书——这是罕见的,没有多少书能够逃过在柏林的冬天被拿来烧炉子的命运,因此总有人去捡这些东西。前几天被一块骤然掉下的砖瓦砸死了一位,他被巡逻的警察和那帮顽固不化的抵抗分子拉在了一辆收尸的平板车上,一起送进了城市边缘的焚化炉。

有这样一个故事。仿佛是什么无头骑士之类的主题,这样的故事往往发源于他们四处迁徙的雅利安祖辈。一位骑士哪怕被邪恶的乌鸦叼着尖锐的石块割下了头颅,依然勇猛的打败了恶龙。却在那个孩子“你的头去哪了”的惊呼中幡然醒悟,倒在了血泊之中。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他还没有到醒悟并非每一个童话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年龄,但是听到了这个故事,他立刻就疑心不是真的。原因很简单,没有人能在没有头的情况下活下去,更何况是打败恶龙。

哪怕是诡异猎奇的故事,也并没有在孩子每天如饥似渴的探查这个世界的脑子里留下多么刻骨铭心的印象,事实上,当舒伦堡骤然回想起有这么一茬,已经是很多年后了。那时他正用力的揉着自己一跳一跳的太阳穴,抬起头时,发现自己虚弱的身形正被桌子上那盏昏黄暗淡的灯光,正在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倒影在厚厚的灯火管制窗帘上。厚厚的布料让窗帘叠七叠八,交叠出了许多的褶皱,人影倒映在上面的时候,自然就变得扭曲起来。他的肩部本就平坦,纤薄的像一页白纸,窗帘上的影子不像一个人形。尤其是头颅处的倒影,连同头发丝,都被天花板削平,融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那是一个圆形。当他收回眼神,从第一个抽屉里拿出要吃的药来,垂眼抠下一粒,才开始吊诡的联想——这么看着,他好像没有头颅。

想起来的那光景,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他反倒喜欢反射到墙上的影子。神秘的光线——无论组成它的化学物理物质是什么——把人抽离开血肉,塑造成一个神秘的二维图形,牢牢的贴合在墙上。对于旁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了能够自由走动的,健康的身体或者还没有大展宏图的人生,不是什么好事。舒伦堡觉得无所谓,他很明白,自己已经坏了根本的身子大概只有在梦里才能够任由他自由的支配。常年的加班和熬夜带来在他的容貌上不甚明显的有着什么变化或者摧残,至多不过是鬓角几丝他偶尔低头写字时撩上去,会自额角滑落下来的白发。但熬出来的胃痛与头痛,几乎已经是根深蒂固的职业病。舒伦堡看到贴在窗户上,自己没有头颅的影子的时候,战况已经走向十拿九稳的胜利了。在这个本该欢庆的关头,他竟突然罪不可赦的想起了别的——联想的内容让他十分庆幸那帮人直到目前为止,除了安装在桌子里,夹层里,各种各样的地方,堪称铺天盖地的,窃听人声音的玩意儿之外,尚且没有发明读心器一类的物什:他怀疑起那个无头骑士的故事是否就是他本人的宿命。发现并屠杀了恶龙之后,迎来的不是村民们的爱戴,而是那个稚嫩纯洁的孩子的一声直截了当的质问。接下来轮到他的,便是顿悟后的毁灭。

"您的身体一到春夏换季的光景就差的厉害。"

在山脚下专门开辟出来的旅馆隔音效果做得不容人恭维,被脆生生的阳光打在的红色砖瓦焕发出光滑圆润的暖黄色光芒,哪怕看起来崭新整洁,也掩盖不住因为过于的轻盈导致的淡淡的劣质感。战后新修的旅馆连建筑用料都不算上乘,指尖摸过巴洛克式拿油漆涂没砖缝的墙壁时,白色的粉末已经飘然沾上了指尖。足以可见战争后遗症之下不甚景气的一切。单独要了的包厢里,虚掩着的门不时飘进来外面的人声喧嚣。海德里希垂着眼睛,交叠着的黑色长靴的靴面上隐隐的还有刚刚的雨痕,山脚背阳,在地中海气候的摧残下,哪怕到了暮春,依旧生着炉子,只不过火光并不大罢了。他这样淡淡的评价此时靠在壁炉旁的舒伦堡时,后者并没有做什么回复,只是偏过头去看那一道冒失的侍者出门时没有关紧的门上曲折雕刻出的花纹——造成着一疏忽的罪魁祸首此时正慢吞吞的站在他们的包厢里,翻箱倒柜的寻找着一副餐具。那实在是个不怎么靠谱的侍者,舒伦堡的心思已经超脱了他们正在讨论的健康问题,转而感到不适的皱起眉头。

"医生给您开的药,您还在按时吃吗。"

"当然,每天都在吃。" 舒伦堡垂眸回答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扫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手表,他总是习惯把一天的时间以一天两次的吃药时间为轴,割裂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遗憾的是事与愿违,两次时间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忙碌无限的推迟,有时候他服下药片的时候,已经快要破晓了。

也许这就是身体不仅毫无起色,反而每况愈下的原因?侧过脸,他干咳几声,再次想起了每一次他郑重其事的询问药效和疗程的时候,都不知什么原因闪烁其词的医生。

也许我应该让他们知道。他无奈的想着。我不会因为他们不拥有起死回生的高明医术,就把他们丢进我们的地下室日夜审讯是否要对我图谋不轨——不论如何,穿着制服去就医实在是一件蠢事。但凡谁有点脑子,就不会这么去干。

"您的脸色还是很苍白。"海德里希说着,在沙发的那一头俯下身子,手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观察着他,"这真是怪事,您在我这里工作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您那么虚弱过。您需要假期吗,还是一点白兰地?"

"都不太需要。"舒伦堡微笑了,是那种海德里希熟悉的朦胧又狡猾的微笑。他一旦摆出这种微笑,那么谁也别想看出他到底在思考着什么,"我的咳嗽和胃痛连我们的科学家们用那些神秘的化学反应总结合成的药片都没法根治,更何况是一两天只会让桌子上的文件越积越多的隐居时光。至于白兰地——我现在刚还到时间吃药,先生。您介不介意我仅仅用他们刚烧开的开水和您碰杯?"

海德里希侧过身来,把他的杯子轻轻碰到他的热水时,里面在水面滑行的球冰被烫的哆嗦了一下,在杯沿转了个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杯子抵在嘴边,小喝了一口。他一直没有把眼神从舒伦堡身上移开。舒伦堡的思绪也并没有随着他伴着烫水喝下去的药片一样被他送下喉道。相反的,比起他刚刚一直的思维涣散,挂出来的敷衍微笑,和说出口居然丝毫不带顾忌的话语,他现在感觉自己的理智似乎在渐渐的回神了,并且悔恨起自己刚刚的不假思索——也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酒精是他们的吐真剂,那么对于舒伦堡来说,胃部痉挛散去后骤然的轻松和麻酥酥的软绵就是他卸下防备的利器。他平稳而宁静的把眼神从墙壁上那个挂在中央的银制十字架转回海德里希,当海德里希勾着唇角,眼睛垂下来钉住他的时候,他立马接住那一个有些带着攻击性的眼神。那眼神的确像打地基时将要钉进去的钉子,在很久之前,让他常常感觉自己被这种眼神里的锐利要剐去了身上包裹着的衣服,一路钻到皮肉为止,被他看穿了一切埋在心底的心思。可此刻仿佛尘埃落定了,他有点累。被一阵喉头的刺痒再次激回了身子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在咳嗽声中他才发觉更主要的是什么,他发觉自己早已经厌倦了这个男人几乎是孜孜不倦的,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去做的各种各样的试探。

"那个十字架挂的位置看起来有些危险。"舒伦堡说,"它是纯银的。"

“我先前不知道屋子里悬挂十字架还有讲究一类的传统。”

“和教义没有关系,纯银太重了,会刮开涂了漆的墙皮,砸到地板上去。”舒伦堡回复着,注视着海德里希把玩在掩在衣袖里的东西,那看起来似乎是一串来自东方的佛珠。这是刚刚他的上司顺手在柜台上拿来的。东方总喜欢把木头一类——色泽深一些的——的东西定性成宗教的附庸。舒伦堡对此即不算通晓,也不求甚解。比起这个,他更加了解的是这串佛珠来自的故国。刚刚在柜台前的时候,微胖又健谈的老板得意洋洋的夸耀着,这是他为国征战的儿子从遥远的莫斯科那个他击毙的年轻士兵身上得到的纪念品。东方的佛珠并没有道理出现在那里,但一联系它辽阔的疆域,或许也算合理。那一串小小的佛珠承蒙历史的垂怜,中古时期的阿拉伯人总是在开辟出的商路上运送各种各样的东方玩意儿,几千年后的它则用枪炮战火充当沿路的骆铃声声。熬过了长路漫漫的战火硝烟之后,它从那片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土地来到了这里。

海德里希正在若有所思的把玩它,指甲盖波动时触碰到木质的珠面,发出很轻又乏力的一声声响。舒伦堡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把那串东西递给了他。

“我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个。”

“您更应该惊讶的是它来自的地方·,居然容纳着一个怪异的异教徒。”

“谁知道呢,东边的地方。”舒伦堡漫不经心的说,“那群斯拉夫人的祖辈连那样夸张的冬天都能扛过去,所以您和我大概永远无法料到那片土地上有多少能类比这串佛珠的古怪事。”

“您是指那片每天都在您的指尖下过招的土地。”

“或者,过招这个词太不客观了。我宁愿说成工作,在您手下的工作。”舒伦堡蹙了蹙眉头,药效已经上来,这样子的谈话活像坐在聚光灯下被审讯,放让他感到一点点昏昏欲睡,“您比我更清楚,我的上司,我只不过是工作量稍微繁重些的职员而已,碌碌无为,除了性命几乎没有需要担忧。命运恐怕连调制一杯客西马林的毒酒的功夫也不会分给我。”

"听起来倒像控诉。”海德里希语义不明的说,他似乎很有谈兴,在听舒伦堡略有保留的废话时十分饶有兴致,手腕还在顺手一抖一抖着还剩个杯底的白兰地,“您的上司可以很好心的让您宽心,为您调制毒酒的功夫他还是愿意分给您的,如果那天您有了意向,我一定全力满足您。撇开这怪诞的比喻背后的概率,我刚刚倒是忘记了,您信基督。"

舒伦堡低着头,静静的看着那串菩提手串,这个需要卷起舌头,费劲称呼的新鲜物什正如同它来自东方的神秘名字,有种暗淡而深沉的光泽。隐隐约约的禅香味在平滑的木头物料下让人恍惚的散发出来,让他突然无端的联想到金桔,他长到二十来岁第一次吃到这来自南方的奇异水果,在此之前他只在波提切利的画作里见过。偶然的惊鸿一瞥已经变成了万字旗下的永别,它被关进了戈培尔的违禁艺术的名单。成为了他这一代跨越两个时代的人最后的记忆和挽歌。他记得金桔拥有攻击性的,缠绵的,不容置疑的味道,酸涩和甘甜一齐冲上鼻尖,无论怎样试图,都没办法摆脱那味道裹挟着的痛感和眩晕感。

他的腕骨一直紧密的和手串贴着,指尖没有意识和目的的一拈一拈着,它圆形的颗粒一颗一颗自他的手腕慢慢的滑过去,他已经忘记了,是这串手串神似金桔的立体圆形让他睹物思物,还是那奇怪的香味,或者单纯的是因为旁边的人一直在紧紧的盯着他。

"年轻的时候……"他蹙起眉头,把手串递给海德里希,打了个寒噤,刚刚还淋过雨,好像着凉了。拢了拢披在肩头,已经快要滑下去的外衣,偏头示意那手足无措的下人去拔壁炉里的欲烧欲暗淡的柴火,"如果您一定要刨根问底,我现在已经忘记了,或者,也许哪怕是当初,也只有遇到困难的时候才信。"

他很快意识到拨出火星的炉子没必要了,海德里希已经站了起来,拿起搁在壁炉上的手套,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个地方不适合悠然自得的闲谈,阴冷的空气几乎要命到让人咂舌这僻静地方的生意如何能够得以维持。但自从那奇怪的,百治无用的喉疾缠身在舒伦堡的身上之后,他已经很少在心里去嘲弄他人的怪异。是光辉的同理心出得主意,他知道自己强忍着咳嗽和身体不知道哪来的疼痛,面色苍白的把手支撑在桌子上开会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自然,也就明白了这世界上的怪事没准儿其实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涌过一阵淡淡的辛酸,但并不浓厚,多愁善感不适合他,也不适合潮湿的春夏。他唯一祈祷的是海德里希已经大发慈悲,提前帮他买好了单——他刚刚才想起来身上穿着的这件黑色正装里面没有零钱。

“让我看看你。”海德里希说,还没有等话音落下,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指尖碰到他面颊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刚刚他们一直没有身体接触,舒伦堡坐在壁炉旁,海德里希坐在离壁炉远些的沙发上烤火,除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剩下的全都由舒伦堡自己时不时袭来的咳嗽打断了。气氛一直沉闷,奇异的忍耐和淡淡的疏离在他们之间无声的树立起一座警惕并微妙的界碑。海德里希的手按着他的脸,用掌心轻轻刮蹭着腮帮下的皮肉,掌心那部分的粗糙,滑到虎口的地方,甚至还有一点崎岖的刺痛。舒伦堡想起了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它的领口有点皱,自己从来没有穿着过它几次,因此它被顺理成章的放进了衣柜的最深处。职务使然,属于他的正式的场合有很多,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几次身边熟悉人的葬礼之类的肃穆场合。

他无言的妻子战前几乎和他已经无话可说,可在他生病之后,形势却急转直下。仿佛是因为女人特有的怜悯——或者觉得自己即将守寡的喜悦,舒伦堡刻薄的倾向于后者。总之,他们的隔阂依旧深到无法挽回,只不过在沉默之外,她对他格外的体贴柔和起来。看到了这件衣服之后,拿着熨斗和衣撑赶紧的去拯救它,素色的长裙裙摆拖过木质的地板,她像是伦勃朗画作里的人一样忙碌着。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衣袖挽到手肘,露出赤裸的手腕,抱着双臂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白色的雾气带着犹如海底泡沫爆裂时有着的呻吟,炸开在那黑色的布料上。

“我觉得不是单纯的流行感冒的问题,你生病了——我已经和你建议过很多次,你需要一个高明些的医生。”海德里希说话的时候,手依旧没有离开他的脸,相反,反而愈加贴合的在他的皮肤下游走,还在探究着手下的这张脸的皮肤的手感,仅仅触到表面上,就可以感受到像刀子似的骨头。

舒伦堡抿起嘴,气氛再度陷入了沉默中。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人委婉的向他提示起他已经明显到掩饰不住的虚弱的,暗淡的病容时,他总会选择以这样无声的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烦燥和空白,更何况此时的人还并不委婉,直白。确切来说,他其实并不很在乎这件事情,病痛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小时候的高热曾经差点掠夺去他的生命。在心底里,尽管偶尔面对着镜子,他也为自己好像要抵破皮肤的,如此明显的骨头惊骇一番,但更多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当海德里希又开始挑出这件被他反反复复,刻意回避的问题时,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的不在意明晃晃的挂在脸上。所以,比起他无所谓很多的态度,他保持着仰着脸的姿势好像更温和和亲密一些,微微伸出去的脖子没有那么多算计,更不带着殷勤,更像一只费力前倾的鸵鸟。

“当然,我没有强求,你当然可以选择是否听取我的意见。”察觉到了舒伦堡的沉默深藏着的委婉的拒绝,海德里希并不恼怒,继续平淡的提点,“如果您疑虑……”他停顿了一下,情绪急转直下的变得刻薄起来,就算没有对刚刚吃到的没趣在表面上表示出什么不快,眼神里似乎也露出点淡淡的不悦。他向下注视着舒伦堡的眼睛流露出几分讥笑的模样,凑近他很轻快的说,“我会在给您找来的医生里做什么手脚,那我也尊重您的想法。不过,我可要好心提醒您,您再这样拖下去,身体很快就会糟糕到不需要别人下手,也可以自行土崩瓦解的地步了。”

“您说得对,先生。”舒伦堡缓缓吐了一口气,“我向您收回前言,我可能的确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医生,您有什么要介绍给我的么。”

“我很高兴您终于回心转意了——早说过,提着药箱四处奔波的私人医生比那些整日整夜坐在办公桌上发呆的医院里的小职员靠谱的多。”海德里希说着,手肘搭在柜台前,漫不经心的低着头,从大衣宽大的口袋里寻找着零碎的,足以支付这几杯酒,而不至于让店主翻箱倒柜的寻找找零的零钱,碰撞声一定砸到了里面那个金属打火机身上,在一旁插兜站着的舒伦堡听到了冰冷的金属摩擦在指尖上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的上司对无辜的服务于医院的医生的偏见来自于哪里——三年前那一场失败性的暗杀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点后遗症,完全得益于那位妙手回春的私人医生。可惜哪怕是上好的伤药,也阻止不了伤痕咬到脖颈的那道留下的疤痕。舒伦堡无意间抚摸过它,在一个他不情愿,却不得不被卷入其中的搂抱中。那道疤痕藏在发丝之间,有点凸起的肿胀,像被拉长了的一个危险的肿瘤。

“别说是私人医生,恐怕是上帝也没有办法。”

“怎么,您已经拿出一个绝症患者的觉悟来敷衍我了。”海德里希再次笑了,带着刻薄的开着残忍玩笑的幽默感,偏头一瞬,望一眼窗外,雨还在阴沉的下着,扑到窗的时候,化作绵软的一团水珠,缓缓的低落下去,模糊了窗外刚刚青绿的橡树。他突然开始问店主他们是否能收纸币,这是郊区沿岸的店家都有的古怪习惯,比起纸币,他们似乎更信赖有重量的硬币。

“上一次在我的会议上做汇报之前,为了压住咳嗽,您服用的是什么?”海德里希说,看着店主翻找着收银柜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开这一张面额很大的纸币。

“一种来自法国的杏仁露,来自您非常不信任的医院医生——您需要一元硬币么?”

“他找得开。”海德里希瞥了一眼,“我想提醒您,既然那么的有效果,以后您每次上我的会议桌之前都服用好它,别让我再听见您烦人的咳嗽——您找不开?”

一筹莫展的店主带着几分怅然的模样,以指尖捏着一大把面额甚小的钱币的姿势定格在那里。海德里希耸耸肩:“是我的错,我忘记带零钱了,既然如此,您不用再找了。”

海德里希为他挑选的那位私人医生让舒伦堡情不自禁的怀疑他时常挂在嘴边的私人医生可靠性的论调的真实性。在几日之后他登门拜访,舒伦堡瞧他的容貌,觉得他是典型的雅利安人老去后都会呈现的范本式的模样,看起来不像个医生,倒像是为他送葬的神父。舒伦堡不由得怀疑是海德里希高瞻远睹,提前已经为他打点好了后事——对于自己不当回事的疾病,他的看法总是诙谐又恶毒的。还带着几分排斥,事实上,如果不是那一天他已经从自己咳到乏力的喉头里寻到了几丝隐约的血腥,他第一时间就会找到一个巧妙又不失礼貌的借口打发了他。

那医生拥有闪烁的词汇,朦胧的暗示。和拙劣的伪装。他甚至没有示意舒伦堡张开嘶哑的喉咙,帮他看看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没日没夜的干咳,就留下了一堆一堆的药片。在舒伦堡看来,这宛如潘多拉盒子里塞着的不详物品一样的来客这样子敷衍了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这位高人的医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能在顷刻间的打量之中,就根治每一位和声细语,虚弱无力的病人,第二种是这是位手段让人拙劣到忘记警惕,只剩滑稽的可怜内线,被海德里希一手遣派过来。对于海德里希,舒伦堡从来不介意用最最不堪的敌意揣测——按照通常的经验,恰恰是这样的揣测才往往是一击命中男人心思的法宝。他当然倾向于后者。

他和那位医者面上相处的波澜不惊,舒伦堡承认自己确实有些若无其事的城府。和蔼的医生开口说话时的口音舒伦堡至今不知道来自哪里,听起来像是最北方那边的刚硬音调,和他早早带上的假牙在牙床和唇瓣上相互磨蹭,所再次构成的一种奇妙的音域。在这沙哑,和缓,又拖的极其慢的语音中,老先生仿佛耗尽半生医术,给舒伦堡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诊断。在那诊断下来之后,距离柏林郊外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舒伦堡依旧吃药——吃的只不过是最普通的止咳药片,它们的功效就和战争结束之后的六处一样聊胜于无,舒伦堡吃他不过是图心理安慰。把那混合的几片药片全都放在那个扁扁的药盒里,放在衣服的口袋里。海德里希看过他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吃药,将药片掏出来之前他往往会挽起自己的袖子,看一眼时间有没有到来,接着拧开他随身携带的杯子,如果在进行什么谈话,就要先欠身说一声抱歉之类的话语之后,再用指尖把药片送进唇尖,舌尖将它舔舐进喉头,用一口温水送下。这样的场景所有人都已经司空见惯,一开始他们还会礼貌的停下来等候着他,时间久了之后也全都忽视过去了。谈话并不会因为他终止,而会继续照样的继续进行下去。

在这期间,似乎只有海德里希会一直把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那细长的脸看久了,的确像可怖的蜘蛛,托起下巴,指尖一拍一拍着脸颊,目光盯到他也许耳垂和腮帮的交界处,就这么不放开的不置一语的看着,细心的像一位富有经验的收藏家,在某个下着阴雨,没有月光的夜晚,提起一盏晃晃悠悠的明灯,推开灰尘扑扑的收藏室,静静的打量被自己冷落已久的一件藏品——有时情感只能用这样抽象的隐喻来表达,浮在表面上,能够让人轻而易举,一把拿捏的某种感觉可以大差不差的将其具象,可要是细扣细节,对不上号的几乎也是家常便饭。海德里希对他不算冷落已久,他们就算想要把彼此冷落已久,也算是一件难事,每天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局势,已经注定了两个人无法摆脱彼此,羁绊是年年月月打造出来的物事,如果谁想挣脱,就得付出血的代价。而抛开海德里希时常进行,并且进行的理所应当的潜规则不同。他偶尔兴致上来时的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饱含着自己恶趣味的那些动作,就像战败区的居民拿着定量配给券,去换取一天的食物。只不过是一种多年共事,说不清道不明,难以梳理清楚的畸形关系必将导致的后果。

舒伦堡一直不喜欢海德里希的办公室,他不喜欢拉开窗帘,那窗帘尽管已经由专人从那个能将人的影子昏暗的倒映成皱褶与碎片的灯火管制窗帘换了下去,现在的窗帘依旧是庄重的重深色,但料子是轻薄的。日光经常透过塔夫绸,明灭可见的光芒如同正在放映的黑白电视机,却往往让背手站立的舒伦堡头晕。他感觉这间房间能够抽走他一切的精力,像是永远保留在战争期间的时空机,或者,战争期间的紧张,剑拔弩张,和浓稠的血腥味在这里已经埋下了根。柏林的街头已经抽出了崭新的枝丫,在一片废墟中许多人还是活了下去。舒伦堡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托着越来越难以移动的身子,却好像被遗忘在了最艰难的时期。他是一块属于战争的冰块,正在和平中慢慢的融化。

"您的口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海德里希骤然说着,他已经从那张樟木桌子前绕了过来,快速而短促的说着,这只是一个再拙劣不过的借口。像毒蛇吐着信子徘徊一会儿之后精准对着人类的喉结咬下致命一口,他快速精准的搂住他的腰部处,手急急的真要去探寻他口袋里装着什么——无非是药片,一大早就被妻子分好,装在药盒子里的药片,五颜六色,大小不一,他每天需要重复的工作就是吃掉它们。直到它们灌满自己的肠胃,在胃酸或者鬼知道什么东西的液体里发挥化学作用。或者根本没有发挥作用,全是徒劳。海德里希的指尖从胸膛滑起,蹭过他隔了一层布料的肉时感受到的温热似乎都是因为男人本身指尖的滚烫带起的,和这位被搂抱在怀里的温度毫无关系。这抚摸不到三秒钟,还没有到达他贴着胯部的那个口袋里的时候,海德里希就被一阵阻力猛然的推开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小腹处爆炸了,推得他本人罕见的一个踉跄,肩头耸动了一下,指尖赶忙的抓住旁边的桌角,身子斜倾着,眼底里的震惊掩盖不住的流淌着,很急忙的附身过去,查看导致自己刚刚这样狼狈的根源。

舒伦堡还在剧烈的咳嗽着,就是刚刚那一顿咳嗽打断了这一次的缠绵,把海德里希猛然的推了下去。他起初咳嗽的时候还企图稳住自己,后来就发现这是彻彻底底的徒劳,他该死的胸膛里像是被放进了瓦特最新发明的蒸汽机。那剧烈的冲力从小腹涌到喉头的时候是刺痒,是干呕,是哪怕咳到喉咙肿胀到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也没法抑制的一次又一次的酷刑。每一下的咳嗽都像刀子在他的喉结出,打发奶油的打蛋器一般把所有复杂的疼痛极端的搅合成黏糊的奶油,化成血丝和唾沫,拉成透明猩红的丝线从他的唇角一点一点自上而下的扯出来,流出来,他试图在口袋里掏出一片手帕,缓解他此时哪怕一星半点的狼狈和失态。在这样的冲击力上,他脚克制不住的打滑,直到被惊诧的海德里希扶住。才勉强逃过趴到地板上去的命运,直到被海德里希拉住手腕,捏住腕骨,把他搀扶起来的当口,他依然咳嗽着。这样剧烈的犯病一个月总有几次,只是从来没有在海德里希面前进行过。他感觉到海德里希的手指快速敏锐的探到了衣袋里的药盒,他没有询问自己什么药片该处理现在的这种情况,而是挑了最大的那一片,猛的环住他颤抖的身子不让他再因为咳嗽动弹,他用袖口擦去他嘴角的一点液体,另一只手托捏住他的腮帮,身子在控制下无法失控,舒伦堡只能闷闷的发出写小声低闷的沉咳,海德里希捏着那片药片,从他薄薄的,微张着的泛白的两片嘴唇之间塞了进去,指尖推了进去,确保它不会因为干呕咳出来之后,才放开了他。

"您需要水吗。"他问,眼神瞥向门口小桌的水杯。舒伦堡不需要了,药片的苦涩和难闻的药味已经在他的嘴里一点点融化开来,干嚼的药片透着的清苦让他有再一轮呕吐的冲动,但头脑却异常的清醒起来。他被咳嗽激荡到无法自已的胸膛终于一点点平静了下来,他不觉得是药片发挥的作用,也许是有规律的咀嚼平复了身体的某个发作的部位。恢复之后他觉得头晕目眩,这一次轮到他寻找一个什么扶住自己的东西了。当他上前几步,也抓住桌角的时候,海德里希才发现他的身体糟糕到了什么地步,他今天没有穿着制服,那件普通的翻领风衣的一边被他的姿势带着掀了起来,透过其中,他看到他的肩头快速的从试图塑形的式样里凹陷了下去,已经不像是一个健康的青年人,反倒是暗杀人的利器,病容在他的眉眼间快速的扩散,海德里希无言注视着他的眼神复杂而深厚,如同看着一只被主人亲手杀死的猫咪,这样的眼神让舒伦堡怜悯自己,于是他一言不发的松开桌角,站直了身体。

"您让我又怜悯又为难。"海德里希说,他的语调居高临下,几乎是刹那间,舒伦堡感觉自己丢失了的顺从恐怕是真的丢失了,他感受到的不是麻木或者可笑,而是乏力的生气,他感觉自己恨海德里希,恨已经事到如今,他还在桌子那头,自然的双腿交叠,这样淡然又残忍的评价自己,如同看着某只快要死了的宠物,"医生上一次是如何和您说的。"

记忆再次翻回几天前,那双手交叉的医生慢慢的斟酌着词汇。比起那最终的审判,舒伦堡更加关心的是自己的发型是不是还算得体,他在有着滚烫阳光的玻璃橱窗旁梳理自己的头发,让更多的黑发遮掩住自己的白发。

"他觉得我的病是积劳成疾。"舒伦堡说着,露出了一个扭曲而自嘲的微笑"他说这种情况独特极了,他无法拿出他的知识和经验去处理和面对。"

"听起来像是什么悲痛的消息前经常有的铺垫。"

"我一直是实用主义的信奉者——有些时候墓地的工作人员的知识和经验比医生更能起到作用,医生什么时候都比神父有用,至少在最后的死亡是他们宣告的,而不是那帮自称代表上帝的人。"

"他们会宣告您灵魂上的死亡。"

"那就让我先下地狱去。"舒伦堡说,他有些平静的歇斯底里,并且冷静的思考着这样的话为什么还没有招来男人的一巴掌,"我不期待着我们的重逢,您的罪孽比我深。"

"您说得很对,我不介意再深一点。"海德里希说,舒伦堡恨自己总是很精准的直觉,话语一出他就深深的后悔,随之而来想要的闪躲的效果已经烟消云散,他被结结实实揍上了一巴掌在脸颊上,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的话一点都没说错,您一直在监视我。"

舒伦堡沉默两秒,站起身说着,他被扇的一个踉跄,索性很快抓住了桌角,再次猛烈的咳嗽起来,在咳嗽声中,他的语气平静,却时不时被自己喉头猛烈的撕扯打断。手毫不收力的冲击在他青白的脸上,红色的印子以他哪怕看不到,也能感知到的肿胀在血管上一下一下跳动着。他冻得通红的指尖刚刚覆上桌角,还未将泛红褪去,便猛然脱力松开,比起这露怯的面上动作,他的语气已经平缓得多,只不过用了一个宁静的陈述语序。哪怕此时的面容映在桌子上的那串在壁炉,挂画和波斯地毯间格格不入的菩提手串一颗一颗,油润的分明的佛珠上,恐怕也不会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仿佛势在必然,或者是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在乎,很多种情绪如同层次交错的渔网复杂的被编织起来,却通不到荆棘密布的终点,因为需要面对它的海德里希并不打算再做探究,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的忤逆而已。

"我知道您一直在监视我,不,用监视这个词不够恰当,您是在试探我。我不知道试探每一个效忠于您的人对您有什么好处,但您的确做了。胜利于您于我,不过都是施在双方身上一道势在必然的枷锁,可是您——您哪怕被它拷上了,也不放过用它剩余的长度玩弄和折辱我。我……"

舒伦堡无法再说下去,他意识到自己瞒不住了,话语里因为绝望的哽咽已经出离他强忍的冷静。刚刚反胃时自己也许是支气管道里倒灌回来的血,是海德里希那一巴掌扇出来的,他已经强迫自己吞咽了下去,头晕目眩还在继续,他觉得一把铁锹正在深深挖着自己的心血管道,挖出的血窟窿现在又重新流回喉咙口,一缕缕的试图钻出他停止控诉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停留在他因为卡壳微张着的嘴唇。当他抬起头时,海德里希并没有看着他,他在看着那个印着万字旗图像的金边茶杯,那茶杯里,一道混着血的液体婉若游龙,在杯中阴沉又诡异的旋转扩散。是刚刚舒伦堡被那一巴掌扇到左边时吐出来的血。几滴挂在杯沿,还有些在桌子上,与木头不交融,因此就像雨后挺立的露珠,温婉的盘旋在桌面。

"海德里希。"他再次努力把那口血吞下去,铺天盖地的腥气和铁锈般的微甜让他长时间无法继续说话,沉默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只能费力的称呼他的名字。这一次他终于用僵硬到痉挛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帕,快速的捂住自己的嘴,这一次他的咳嗽闷声不响,行走在海绵上一般,一点响动也没有了,因为这一次他吐出来的是鲜红的血,海德里希看向他时,血已经湿透了手帕,吸足了血液的手帕笨重的耷拉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面料终于无法再承载住更多的血,于是在他无力分开的指缝,一小行更深的浓稠正在缓慢的滑落。

"您告诉我,"他用力捏着手帕,已经无法抑制自己颤抖的喉结,直直的瞪视住他,"是不是您……是不是您……"

长久以来盘旋在脑海里,阴沉又挥之不去的隐隐约约的猜测在今天都变成了恐惧的,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海德里希低头望着他的眼神让舒伦堡感到恐惧,他像是突然烟露红光,翻身过去,发现后背全是睁大到密密麻麻的眼睛的巨大蜘蛛,或者其他样式的克苏鲁怪物。他捏着手帕,希望能够被他同情,他那复杂的眼神又堪堪的让他绝望,一个月以来,舒伦堡第一次感觉到刻骨的绝望,紧张和不安。那扎根在骨髓里的绝望仿佛翻腾的热流,让他赶紧自己置身的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真聪明,您猜的一点也不错。”海德里希说,他的语气仿佛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淡然,在报复舒伦堡在战争过后,时常对他会有的敷衍,舒伦堡惊骇他何以对自己恨之入骨到这个地步,以至于要这样波澜不惊,甚至津津有味的揭露他亲手谋杀自己多年下属的行径,抬起头时,他的嘴角还带着血,一抖一抖的眼皮宛如受惊的兔子,直到理智慢慢的回神,他才尽量冷静的开口。

“原谅我刚刚的失态。”他说,这样奇异到已经颓唐好笑程度的官腔是他最后的一点可怜的尊严与希望,最后的无用的反击,他企图告诉海德里希自己并非完全任他掌控,就算陷害他的另有其人,也绝非是海德里希,“我忘记了,您的那位医生给我开的药,我一次都没有吃过。”

海德里希垂下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半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好像感到一种真正的有趣和好笑,于是再次朗声的笑了起来。

“亲爱的呀。”他大笑着说,低头吻了吻舒伦堡的眼皮,他被自己搂在怀里的时候,宛如一尊冰冷的石像。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真可惜,那位私人医生恰恰是因为我一时片刻的心软,用来真正治疗您病入膏肓的身子的。”

那一串搁在桌子上的菩提手串被夏日灌满窗帘的微风吹得滚动起来,在海德里希话音落时滚落在地,线被摔的支离破碎,一颗珠子滚到两个人的脚边,如同一颗腐烂褪色的金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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