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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译】舒伦堡与瑙约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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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10 14: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译自阿尔弗雷德 · 赫尔穆特 · 瑙约克斯的传记《发动战争的人》,选译内容为第八章与舒伦堡的互动内容,部分情节有删减。



       电话铃在半夜突然响起,阿尔弗雷德 · 瑙约克斯摸索着找到床头灯,抱怨着将它摁亮。小小的黑色旅行时钟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到四点,他迷迷糊糊地拿起话筒,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咕哝着说了句你好。

      “瑙约克斯,马上下来,我刚刚接到领袖的电话,有件急事要和你商量。”

       那边说完就挂了,他又满腹怨气地把断了线的听筒放回去。

       不愧是舒伦堡,换做别人他都没这么大意见。但那个娇生惯养(namby-pamby)的小白脸正是那种会在半夜打电话跟你开玩笑的人:“只是为了让你时刻保持警惕,你懂的,老伙计。”虽然他不会真这么干,但他给人的印象就是这事儿他干得出来。

       舒伦堡早年在党内担任情报人员,撰写关于同事的报告。他本身各方面都学一些,主要是语言、历史和一点医学,后来才改行做了律师。到了1939年,现在的他虽然已是党内公认的“知识分子”之一,但同其他傲慢的党员一样,实际上只是个受过半吊子教育的二十九岁青年。后来他成为了情报局的局长。

        阿尔弗雷德是在建立技术部门的时候认识他的,他第一眼看到这个脸色苍白、油嘴滑舌的自私鬼时就不喜欢他。尽管舒伦堡通常被认为女里女气,但他依然留有决斗时留下的伤疤,并且是一个危险的敌人。他一到来就对周围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鄙视像阿尔弗雷德这样的纳粹老兵,并且自认自己代表了党的新一代领导人————有教养的知识分子和政治意识形态学者。他很快就对瑙约克斯位于德尔布吕克大街上的技术部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让那儿员工们非常恼火,因为他们现在每周都要应付来自他的一个又一个歪点子,其中大部分都相当不靠谱。作为技术部长以及这项计划的创始人,阿尔弗雷德沮丧地发现这栋建筑正逐渐沦为某人宠物的快乐狩猎场。他立刻将此事告知了海德里希,他认为自己眼下的工作已经做得十分完备,迫切地想要回到党的行动中去。

       他的请愿来得正是时候,元首当时正在寻找一个发动二战的人,在1939年八月那个炎热的一天,他一只脚刚踏进海德里希的办公室就听到来自后者的声音:“你正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阿尔弗雷德把一条腿伸进冰冷的空气,第一百次希望自己没有来干这份工作。这一切看起来简直太他妈复杂了,并且毫无意义。但问题出在舒伦堡身上,计划越狡猾复杂就越能吸引到他,也就越不能吸引到阿尔弗雷德。因为其他人只管出点子,可阿尔弗雷德却得负责把这些馊主意一一落实。

       他胡乱将衣服一穿,洗了把冷水脸,两分钟后就现身在楼下舒伦堡的房前敲起了这位前学生的门,进屋后却发现那个人正躺在床上。这不公平,阿尔弗雷德愤愤地想。身穿猩红色丝质睡衣的舒伦堡一边抽着烟一边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将一个金盒子沿着床头桌的玻璃表面溜过去,阿尔弗雷德从里面挑了一支烟。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只是领袖刚从元首专线上打来电话,慕尼黑似乎发生了一场谋刺案件。”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但阿尔弗雷德分明看出他在掩盖内心的激动。“这大大改变了我们的计划,我们现在必须得在明天将那两个人逮捕并带回柏林,元首认为他们与此次案件有关。”

       阿尔弗雷德有些震惊地挑起眉毛:“我的上帝!什么样的谋刺案?凶手用的炸弹,枪,还是匕首?”

      “炸弹,它在啤酒馆里爆炸了,好在当时元首已经离开。我没有得到多少报告,但据说伤亡人数不少,显然那是一声巨响,距离元首之前停留过的地方只有几英尺远。”

       当阿尔弗雷德去年在报纸上读到元首于1923年纳粹党诞生的啤酒馆发表演讲时,他就意识到在每年的同一天的同个一时间里去同一个地点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即使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周年纪念日。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为了确保元首的安全,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保安局的那些家伙们都不得不绞尽脑汁。然而到底百密一疏,领袖一定是凭着他们的聪明机智才得以逃脱的。他冷冷地想,有人怕是已经开始揽功。

      “然而,”舒伦堡突然开口说道,“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都还与我们的无关,但我们必须想出一个绑架贝斯特和史蒂文斯的计划。说实话我讨厌这个主意,首先我不认为他们两人和爆炸案有任何关系;第二,这个计划如果按照我原来安排的那样进行下去,我们本有机会干成一番大事;第三,英国人没那么好骗,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中立国家绑架两名特勤人员,往轻了说也是有点危险的。但这是领袖的命令,换而言之就是元首的命令,所以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想法子————拉把椅子过来。”

       阿尔弗雷德将一把舒适的小扶手椅拖到床边,心怀感恩地一屁股坐进去,然后把腿搭在扶手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知道自己的沉默会让舒伦堡感到不悦,但他不在乎。

       一周前海德里希告诉了他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动,并且这个行动还是由舒伦堡主导的。原来几个月以来,一名德国驻荷兰的特工一直在与英国特工部门保持联系,向他们提供无从查证的虚假信息以及有据可循的真实情报,最终耐心又煞费苦心地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然而事件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那名特工的能力范围。在此之前他假装自己知道存在一个急于除掉元首的组织,这是一个由将军和OKW高级军官组成的团体,他们正在等待机会夺取政权,并与西方民主国家达成协议。

       这个说法听起来十分令人信服。外交界里众所周知,德意志的将军们不喜欢希特勒的“直觉”,因为这种直觉总是干扰他们的计划。但是这个反对派到底由谁领导?他们是否强大到足以取得成功?这正是英国人想要的答案。英国人如此重视此事,以至于这位代号为F479的特工只是含蓄表达自己知道一些内情,他们就立刻就对此出了积极的反应。事实上他们如此纠缠他,以至于他不得不向柏林寻求帮助。据说英国人正在协商条约的事,哈利法克斯勋爵和唐宁街那边已经迅速出台了好几种方案,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舒伦堡就在这节骨眼上临危受命,并且显然想要利用这一局势以达成某些自己的目的。10月21日,他乔装改扮成军官豪普特曼,在荷德边境附近的聚特芬与军情五处的贝斯特上尉和史蒂文斯少校进行了一次会面。这次会面是由保安局代理安排的,并且非常成功,舒伦堡说服他们相信自己就是地下反对派的代表,并安排了接下来的一系列会面。在其中一次会面中,贝斯特向他赠送了一种最新型的秘密无线电发射器,阿尔弗雷德在看到这个礼物时简直喜出望外。

       他们使用这台发射器以ON-4的代码频繁向位于海牙的一个接收站发送一些简单的代码信息,报告德方的行动近况。作为回报,他们也收到了来自英国政府的鼓励和支持。

       接着舒伦堡请来了一位“将军”与他们进行会谈,然而在一夜之间,本已高度紧张的局势突然发生了更加戏剧性的转变:德国特工被邀请前往伦敦,以便在最高层次讨论计划的发展,海德里希随即邀请阿尔弗雷德加入游戏,但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这一切似乎进展得太顺利了,以至于不像是真的,”海德里希对他说。

      “我很难相信这不是一个陷阱,但舒伦堡不这么认为,他现在一门心思沉浸在这个事情里,以至于有些上头了。如果他在伦敦被捕,那对我们来说将是一场无可比拟的损失,还会使我们看起来像一群傻瓜。尽管如此这项任务依然由他全权负责,他可以自由发挥。眼下我最关心的事,是确保他接下来在荷兰的会面不会发生任何危险,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有预感将会有意外发生,所以我需要你去保护他。挑上十几号人,守在边境线上以防万一,运用你自己的判断力,在事情朝着可疑方向发展时作出必要的措施。会议将在文洛举行,细节部分你回头再同舒伦堡一起商量。”

       于是阿尔弗雷德给以前和自己一起工作过的SS同事们打了电话,让他们穿着便服来自己这儿报到,接着开着两辆车一同去了杜塞尔多夫,在一栋房子里住了下来。这栋房子被伪装成一个旅社,里面有几间卧室,一间装修舒适的办公室和一个无线电室,里面藏有监听设备,摄像头和一条直通阿尔布雷希特王子街的电话线路,还有正在安装中的电传打字机。

       当他第一次告诉舒伦堡自己的任务是保护他时,后者大发雷霆,认为这是一项毫无必要的举措,是对他特工能力的侮辱,自己不是早就反复向海德里希保证英国人完全相信了这个骗局吗?

       阿尔弗雷德意识到了这点,无意因庇护了一只不情愿的菜鸡而使自己的工作陷入困境,因此他向他强调说海德里希只是以防万一,毕竟保安局不能接受像他这样重要的人物出现任何闪失,这才让舒伦堡有所消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由十二个亲手挑选的党卫军保驾护航的待遇。

       两人的命运现在息息相关,只是阿尔弗雷德对舒伦堡的企图感到有点困惑。诚然他并不了解整个事件的背景,但是去伦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人告诉他背后的原因,而且他有点怀疑舒伦堡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元首无疑对此高度重视。

       然而眼下的新情况显然令人十分不安,如果元首认为想要谋杀他的人正是贝斯特和史蒂文斯,或者他认为这他们以某种方式组织了这一切,那么上帝保佑这两人别在自己和瓦尔特 · 舒伦堡眼皮子底下跑了。无论如何他俩明天晚上都必须得出现在柏林,不,确切来说是今晚,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想到这里,阿尔弗雷德睁开了一只眼。

      “这家咖啡馆,”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以前去过吗?知道它的布局吗?”

       躺在枕头上的舒伦堡盯着天花板摇了摇头:“我当然见过,但没进去过,它是一个单层的独立建筑,与你在大街上见过的其他咖啡馆没有什么太大不同。屋后有一个相当大的停车场,两侧各有一个宽阔的入口。”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那我知道是哪一家了,它离边防哨所只有一百码左右,你确定他们会把那儿当作见面地点吗?”

       舒伦堡想了一会儿,然后才开了口:“当然,虽然他们可能修改地点————他们以前在最后一时也这样做过,但那只是在开始,当时他们对我依然有所怀疑,我敢肯定他们现在不会了。”

      “唯一的问题是,”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说,“今天荷兰人把边防的人手增加了一倍。”

       舒伦堡猛地抬起头来:“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我跟你一样迷惑,但是现在至少有十几个人要对付,再加上任何可能想要干涉的旁观者,想要成功需要一点惊喜和大量的运气。一旦你见到贝斯特和史蒂文斯,并且确定两人进了咖啡馆,我们自有办法把他们弄出来。不过恐怕到时候避免不了要有一场枪战,考虑到它将要发生在一个封闭的地方,这有点糟糕。”

       听到这里,他的上司突然坐了起来:“对了,顺便说一句,领袖说任何侵犯荷兰领土的行为都无关紧要,如果有荷兰人试图阻碍行动,就开枪打死他们。”

       阿尔弗雷德冷笑一声:“好吧好吧,很高兴知道这一点。我倒是想听听我们如何能在不侵犯荷兰领土的情况下完成这项工作,并且可能还会射杀其中的几个人。”他知道自己对帝国领袖的态度可能有点过于轻慢,但舒伦堡没有在意。

      “现在,为了能够在造成最小破坏的情况下将成功的几率最大化,理想的做法是迫使英国人的汽车自己穿过边境,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有个人在车里用枪指着司机的后背,因此我们将不得不采取下一个最好的办法————在他们停车下来之前抓住他们两个。我们必须躲在附近的汽车里,不过这也是问题所在。”他停下来,盯着手里正在燃烧的香烟头,认真思考了起来。

       这时他突然灵光一闪,并立刻向一个开始感激幸好有人保护自己的人简述了这个点子。在与舒伦堡合作的过程中,阿尔弗雷德唯一担心的事就是舒伦堡本人,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机智的外交家,一个欺骗大师,一个头脑聪明的人,但是那些才智、装腔作势和优雅举止在面对一把鲁格尔手枪时基本无济于事。

       他弱不禁风,终年过着无忧无虑的优渥生活,看起来像是从没错过人生中的一顿饭。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阿尔弗雷德可以预料到在枪林弹雨的时刻这样的人不会是个合格的伙伴。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的上司,并且不能出任何意外。到目前为止,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文洛的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完美到令人不可思议,不管怎样,如果按照现在的计划实施下去的话,舒伦堡将是第一个脱身的人,除非他在惊慌失措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不然他一定会安然无恙。但是,我打赌,瑙约克斯不高兴地想,我打赌,一定有哪一环出了问题。



       十一月九日的黎明阴沉而寒冷,东边挂着黑色的冻雨帘,当闹铃在七点半响起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极不情愿地下了床。他摇铃想给自己要些咖啡,为了将这栋房子伪装成旅馆,这儿还安排了两名女仆和一个厨师。咖啡送来的时候已经凉了,SS向来不以善于制作咖啡而出名。他想起自己一两个小时前跟舒伦堡的那番谈话,开始感到一丝焦虑,结果在站起来时脚趾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刮胡子的时候又割伤了自己,好吧,这天注定载入史册。

       整个早餐过程中他都摆着一张臭脸,因此他的手下都不敢跟他说话。由于房子空间有限,他们中有四个人睡在别处。阿尔弗雷德一边嚼着不新鲜的面包卷一边拒绝了二次加热的咖啡,想着早知如此自己也该去外头过夜。

       九点钟时大家一起开了个短会,目标明确,没有异议。

       舒伦堡在午餐时分离开房子,开车前往一小时车程外的边境线,并在半路捎带上F479和那位假将军。在离开之前,他坚持要求面见他的每一个“保镖”并同他们谈话,因为据他所说,贝斯特上尉和他差不多高,身材也和他接近,让他们别搞错了。阿尔弗雷德认为这一举动有些多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祝他好运,在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候后才带领自己的两辆车出发。

       他的坏脾气在路上有所缓解,但没缓解多少。他不习惯处理这种大场面的任务,他宁愿自己单干,或者两人合作,总之和十二个家伙一起出任务必然会产生一些问题,就比如眼下这个状况:在被两名同事的肩膀几乎要挤到窗户上的情况下,瑙约克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车。车里不知为何似乎全是帽子、雨衣、和大汉。

       他们最终在距离德荷边境五十码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儿有一道黑白两色的障碍物,和一家负责向旅客出售临时保险的商店。他不知道推销员会给他多少报价作为这次小小旅行的担保,但当他独自一人大步走向路中间的水泥警卫室时,他断定自己最好的保障就是那一后备箱的冲锋枪。

       他向负责检查的老队长出示自己的证件,只跟他说了很少的信息。当他走回车上时,他听到长杆吱吱作响的声音,它停在半空轻轻晃动,十二个男人一边坐在车里静静等待一边凝视着通往荷兰的那条宽阔的水泥路。

       他们只能看到咖啡馆,和它那长长的走廊。一个小女孩牵着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猎犬走在路上,一个店主站在门口抽着烟斗,一辆上了年纪的法国雷诺车在升起的路障前停下来,不久被允许通行,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从荷兰那边过来,亲切地向警卫打招呼。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普通,但似乎又有一些不祥的征兆:沟渠两边排列着一圈圈生锈的铁丝网,一段长铁杆和一座混凝土坦克标志着这里处于边界,不过在那个十一月的早晨,这里的景象和欧洲任何一个小站的边防哨所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有瑙约克斯感到一丝紧张,而其他十二个知情人只是坐在那里麻木地看着。

       道路尽头,在文洛的荷兰边防哨所周围布满了机枪,一群工人和军人正忙着在四周修建坦克陷阱,高大健壮的荷兰哨兵们手拿冲锋枪在附近巡逻。这时值班军官接到了一通电话。“一辆黑色别克,左手驾驶......三点十五分?好的。”他更换了一下听筒,然后转向他的士兵。

      “是贵宾,”他简短地说,给他看他草草写在便笺簿上的记录。

      “让他们通过。”



       舒伦堡努力使自己尽量不去盯着远处的两辆车,但他就是忍不住。眼下他孤单一人,独自坐在咖啡馆廊边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虽然有瑙约克斯和他的手下保障安全,但他们可能在一百万英里之外,事实上他们正在另一个国家。

       舒伦堡紧张地握着垫子上的开胃酒,他想站起来走动走动,但又不敢这么做,担心瑙约克斯会误解他的手势,他知道他们正像鹰一样盯着他。前几次会面的兴奋感消失殆尽,现在到了依靠智慧扭转战局的时候了,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枪击和伤亡,成败与否取决于意外或运气,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而他向来不喜欢使用暴力。

       他懒洋洋地看着小女孩和她的狗,希望事故发生时她能及时躲开。




       瑙约克斯抬头望了望天。雨会停的,虽然这无关紧要,但是如果一直下的话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好像天塌了一块,要把底下的人全部泡烂一般。一个男人跟着他一起下了车,将车顶的帆布雨蓬卸下,看起来就像打开一罐沙丁鱼罐头。车里的人慢慢地暴露在寒风中,却一刻也没有将视线从道路和咖啡馆上移开。

       将雨蓬折叠放好后,阿尔弗雷德重新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接着漫不经心地走到后面的汽车前同里面的司机说话。六个人从车里下来围在第一辆车的周围,两边各三个,每人都将一只脚踏在跑板上。阿尔弗雷德站在六英尺外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英国人显然迟到了。当他回头看到他的同僚们制造的场面时,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随意又不引人注目,虽然他们的架势看起来分明像是在准备抢银行,他希望那辆大福特车能承受得住这帮人的重量。

       他漫步回到车里,坐在自己的驾驶位上,时刻注意着围在自己周围的那一大堵人墙,注意着守卫的动向以及两三个旁观者好奇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按理说贝斯特和史蒂文斯早就该来了,如果到那时没人出现怎么办?那也太反套路了。一辆大车朝他们驶来,他的手指立刻紧紧抓住方向盘,不过那两车在到达咖啡馆之前就转弯了。阿尔弗雷德没有放松警惕,而是从座位上扭过身子,看了眼被放在后座地上的那只敞开的手提箱。三名乘客的双腿紧紧挨在一起,以便腾出空子可以使他们在第一时间拿到枪,他抬头瞅了瞅那些人的脸,朝他们微微咧嘴一笑,可是回应寥寥。

       除了漫长的等待不利于随机应变,其他一切都很完美。他们可以看到舒伦堡,他也可以看到他们,他们在边境的右边,并且将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刻。没有可疑的人物在看着,路障已被安置妥当,他估计以最快速度到达咖啡馆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分半。贝斯特和史蒂文斯的车想要过来必须绕过一个弯道,在那里由于视线阻挡,他们不会看到在警卫室旁守株待兔等待他们的人马,而当他们快要到达咖啡馆的时候,就要靠舒伦堡来确保他们看到的是正确目标,而不是其他过境的车辆了。到那时起立就是他们的信号,最后在三点二十分的时候,舒伦堡站了起来。

       那辆长长的、低矮的别克车在小小的弯道上疾驰而过,司机在看到立在咖啡馆前的身影时突然减了速,舒伦堡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就斜倚在了扶栏上。他有一瞬的皱眉,因为车里有四个人,而不是他预先以为的两个。但这时它已经开到了他的身边,来不及做其他反应,他指着后面的停车场示意他们过去。一个荷兰司机一边将车开到停车道上一边对旁边的陌生人说了几句话,贝斯特和史蒂文斯就坐在车后。

       阿尔弗雷德砰地一声踩上离合器,惯性使得车上的人纷纷寻找支撑。车子缓慢启动了两三秒,接着在八个汽缸造成的巨大冲力下驶出了最快速度。惊呆了的警卫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以至于对一辆载着十二名大汉的大车从他们身边开过熟视无睹。

       几秒钟之内每个人便已是全副武装,人手一枪,就像凭空拔出来似的。

       然而不久他们在路上又碰到了新的状况,因为那辆别克车在停车场那儿几乎看不见了,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向空中开了一枪,阿尔弗雷德立刻狠狠骂了他一顿。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舒伦堡的身上,感谢上帝,他并没有顺着枪声转过身来。他的脚从油门滑到刹车上,判断着距离,突然狠狠地踩了上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过快的速度阿尔弗雷德感到浑身不适,他扭动着方向盘左扭右拐,一路尘土飞扬地跟随在那辆别克车的后头。

       还未等车完全停下那群家伙们就一窝蜂冲了下来,围在车旁边跑边叫。车门不知何时已经为他打开,阿尔弗雷德慌忙跑出去,因为不得不在雨衣口袋里摸索着找枪而满腹牢骚。他的脚刚接触到地面就有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脸飞过,热气灼伤了他的脸颊,挡风玻璃碎了,他猛地转过身去看子弹的来源:一个人正蹲伏着身子向路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开枪。接着阿尔弗雷德只感到的头顶传来一阵机关枪的扫射,那人立刻瘫倒在地,场面就此陷入混乱。

       人脸争相浮现在咖啡馆的窗户上,带着惊恐的表情试图将眼前的情况尽收眼底。SS们越过尸体,跟那些试图朝别克车跑去的人们撞成一团;有人拿着机关枪在开火,无数发子弹在眼前呼啸而过......阿尔弗雷德试图在一片混乱中保持冷静,他看到车里有两个脑袋,希望他们是贝斯特和史蒂文斯。果然是他俩,于是他用英语隔着敞开的窗户对着他们的脖子后面说:“举起手来,你们没有机会了。”

       两人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待在里面还是该出来,最后才不得不在一把手枪的逼迫下举起双手,从座位上慢慢滑向车门。正当两个人拿出手铐把他们铐上的时候,所有人突然听到一个新的声音:一辆汽车正在发动。他们全都呆住了,向停车场对面望去。

       原来是舒伦堡。当他驾车从另一个出口呼啸而过时,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他那本来就白净的小脸看起来又被吓白了一个色号。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一溜烟往德国的方向开去了。阿尔弗雷德想笑,但在两个俘虏的面前他还是忍住了。

      “好了,走吧!”他喊道,”快点!”

       整个队伍将贝斯特和史蒂文斯围在中间,押送着他们朝哨所走去。阿尔弗雷德叫住了队尾的一个家伙,指着那辆别克命令他把它开到边境线上去,然后就摇摇晃晃地钻进了自己的车里,在最后一次环顾四周之后倒车离去。在经过街道的时候,他瞥见了那个小女孩儿,她正惊惶地搂着那只蜷缩在花园里的黑狗。

       突袭就这样结束了,别克车上有一名乘客受了伤,但被他们劫持的那两个人质都毫发无损。路障早已完全倒塌,道路两旁站满了人,其中有平民、军人、还有警察,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沉默人群。

       好奇到不知羞耻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想要从边关办公室的大玻璃窗里看一眼人质,他们就像刚刚目睹了一场灾难的人,既害怕又有些畏怯,还有点激动。母亲们把孩子们带进屋里,然后还想回去再看一眼,荷兰人的叫喊打破了这种伪装出来的安静,阿尔弗雷德分明听到其中夹杂着“恶棍”和“杀人犯”这两个字眼,但他不予理睬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进那座小房子里同那两个俘虏谈话。

       这时之前的那位指挥官老队长突然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这儿看来有麻烦了,您能尽快把您的人都带走吗?我们眼下正处于相当弱势的地位,相信您一定能够理解这点。”

       阿尔弗雷德朝他点了点头,正准备走开时又被他的军士贝尔拦住了去路。

      “我们又抓到一个犯人,长官,”军士报告说。“他叫莱蒙斯,我们发现他躲在咖啡馆和这儿之间的树篱里,一个人看见他和另一个人一起从车里跑出来。”

      “这两人中恐怕有一个伤得很重,他的胸部受了伤,正在大出血。”他又缓慢地加了一句。

      “好吧,把他扶进那辆别克里,我们马上就走,莱蒙斯在哪儿?”

      “在那儿,长官,和那两个英国人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走进小小的边防大厅,里面挤满了SS和警卫。他强行穿过他们,发现那三个囚犯正被三架机关枪逼迫着面壁,每人间隔着几英尺的距离。

      “所有人都出去,动作快点儿,这里又不是火车站,”他盖过喋喋不休的声音喊道,四下立时一片寂静,于是他又接着吩咐:“把车开过来,看看能不能找个医生来。”然后又对三名受害者命令道:“转过身来。”

       他们慢慢地照做了,阿尔弗雷德依次上下打量着他们:贝斯特身材高大,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单片眼镜,他腰板挺直,薄薄的嘴唇上带着一丝轻蔑的神情。他会是一个难缠的家伙,阿尔弗雷德想。史蒂文斯的肤色更深,个头也短粗些,留着黑色的小胡子,戴一条老式的学院领带。他不喜欢这两个人的长相,相比之下史蒂文斯还要不那么讨厌些。

       莱蒙斯看起来可怜极了,他痛苦地站在两个英国军官的中间,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而他忠实的荷兰伙伴则脸色苍白,头上大汗淋漓,阿尔弗雷德猜测他可能是一个司机或向导。

      “你的朋友是什么身份?就是试图逃跑的那个。”他平静地问道。

      “你自己去看吧。”史蒂文斯尖锐地答道。

      “对不起长官,您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军士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阿尔弗雷德不得不跟着他走出房间,等待他的汇报。

      “另一个俘虏,长官,他不是英国人,证件显示他是一名荷兰军官,您看。”

       他从夹衣口袋里掏出一沓信件、文件和一本工资簿,阿尔弗雷德立刻将它们收下,现在他们越快离开这里越好————一个荷兰军官!英国人是合法的狩猎对象,但他们还没有正式与荷兰开战。毫无疑问,这事要是宣扬出去会使某些人头疼不已。他将文件塞进雨衣里,迅速地下了命令:“把他们带出来,让他们上车,我们现在就走。”

       不一会儿一支由三辆车组成的车队便飞驰而去,每辆车上都满载人员。阿尔弗雷德坐在自己的后座上,夹在贝斯特和史蒂文斯中间,史蒂文斯抱怨车盖都快被挤开了。莱蒙斯坐前面,同司机和另一个党SS待在一起。十分钟后他们集体陷入了沉默,之后的一路旅程都迅速而平淡无奇,直到他们抵达杜塞尔多夫。



       将人质送到指定地点后阿尔弗雷德换了身衣服,去柏林大酒店喝了一杯。在路上的时候他的眼睛被报纸上的海报吸引住了,思绪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和舒伦堡的谈话上。“有人企图谋杀元首”,报纸上这样夸张地写道,他买了一份,就着一大杯白兰地慢慢读着。

       一名男子在试图逃往瑞士时被逮捕,那枚炸弹被放置在啤酒馆的一根木头柱子里,柱子上的保险丝连着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定时器。撰写人虽然没有透露这个人的身份,但字里行间都暗示他是一名外国特工。

       他与舒伦堡在当天晚些时候碰了面,后者又给他补充了一些关于刺杀的细节,因此阿尔弗雷德不禁开始怀疑那两个人质是否真的与炸弹企图有关。

      “我肯定他们没有,”舒伦堡向他保证道,“但事情现在变得有些复杂,因为据乔治 · 埃尔瑟————就是被逮捕的那个人说,有两个外国人向他保证,他在顺利逃走后可以在国外获得庇护。他坚持说自己不知道他们是谁,只说他们将在瑞士的一个约好的地点与他联系。元首肯定这两个外国人就是贝斯特和史蒂文斯,顺便说一句,他对他们的被捕感到非常高兴,我得向您表示祝贺,瑙约克斯,这真是一份出色的工作。”

       而那位名叫迪克 · 克洛普的荷兰中尉则因伤势过重在当天晚上去世了,第二天早上舒伦堡和阿尔弗雷德驱车前往柏林,为领袖做了一份个人报告,之后在阿尔布雷希特大街上分道扬镳,舒伦堡去开了一个神秘的会议,阿尔弗雷德则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在那儿他惊讶地发现,有关文洛事件的所有细节几乎都在他们到来之前传遍了整个部门,办公室的姑娘们带着钦佩的目光公然注视着他,几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军官与他握手表示祝贺,这一切都令人愉快且出人意料。但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个快活的上校突然揽住他的肩膀,鬼鬼祟祟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快穿好衣服,我的孩子,二十分钟后外面会有一辆公务车来接你。”

       阿尔弗雷德茫然地看着他,但上校只是眨了眨眼睛,轻笑着对他说:“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想见你,瑙约克斯。快点儿,他讨厌迟到。”说完就离开了。

       这什么情况?他口中那个‘非常重要的人’是谁?元首?还是领袖?好吧,如果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是个传令官的话,那么听起来自己似乎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于是他上楼换衣服去了。

       这是阿尔弗雷德 · 瑙约克斯第一次来到德国总理府,当他站在高墙上挂着的巨幅俾斯麦和元首肖像下接受众人注目的时候,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千年帝国,他心不在焉地想,在这样一个宏伟的环境中,人们会相信它真的存在。

       他感到元首的手指正抵在自己的前胸口袋上,接着是领针被打开的微小咔嗒声,随后它啪地一声合上了。元首随后发表了一场简短而生动的演讲,这还是他在保安局里第一次获得这样的荣誉,也是人生中的第一次。虽然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他依然为此刻感到自豪,胸前的铁十字似乎更加闪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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