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
“舒伦堡!”
听到那熟悉的咆哮声,我立刻本能地直起身子,一只手攀到颈上检查领带的角度,尽管我知道它的位置很完美。 可当海德里希出现在你面前时,即使是跟他最亲近的人也会感到一丝紧张。
没过一会儿他就出现在了我的办公桌前,六英尺两英寸的身高,四肢修长,体型消瘦,那双无情的灰色眼睛里折射出来的目光仿佛能够直直地穿透你的身体。 当我举手朝他敬礼的时候,我的手可能有点颤抖,虽然据我所知,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恰恰相反,我最近因给他的慈善基金会收购了一座万西别墅(Wannsee Villa)而给自己带来了一点小小的荣耀。但是对于海德里希来说,你永远也不知道他能在什么时候发现那些早就被人遗忘的错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尽可能地从他的同事身上挖出些多汁的黑料,然后添加到他那不断膨胀的档案当中。
“舒伦堡,”他开门见山地说,他十分擅长在一场谈话中将自己置于主导地位,“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你了解女人, 我能就此向你征求一些意见吗? ”
“请讲吧,”我说,对于这个请求感到很荣幸。关于我本人,用最谦虚的话来说,可不是个不受女性欢迎的家伙。但是海德里希就不一样了,他是一个猎人,享受无情的追逐,通过征服获得荣耀与快感。甚至不用查阅小黑本都能发现他正在和谁调情。关于他长得像头驴子的传言可能被严重夸大了————我不能对此发表评论,但毫无疑问,他的叫声的确像头驴子。 我突然意思到他可能需要我的建议,比如告诉他如何在“婚外活动”中获得更大的自由。然而正当我准备就此提出一些建议(比如“不要喋喋不休地谈论你的性□生活”就是个明智的主意)的时候 ,海德里希突然开口了:
“我需要给莉娜买一份圣诞礼物,一份她会喜欢的礼物,家里的情况现在不大好,”鉴于目前办公室里流传的谣言,我可以想象出这是多么轻描淡写的说法。
“我可不敢冒险再搞砸一次她的生日了, 元首的肖像似乎并没有像我预期中那样讨得她的欢心,结果就是三个晚上不许我进卧室。 所以帮我解决一下吧,我的好伙计。”
莉娜·海德里希是个美丽、聪明、且十分有教养的女人,但很可惜的是,她和海德里希的生活中缺乏一些温柔的知性和令人愉悦的优雅气质。她和我们中的任何人一样,都是元首的狂热崇拜者,但我可以看出,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能够从她英俊的丈夫那里得到一份更为私人的礼物。我用我那并不算小的脑力花了整整五秒钟来思考这件事,接着立刻意识到海德里希对于夫妻关系和谐的愿望也许可以通过购买一些精美的法国内衣或是一本歌德的诗集来实现,而幸运的是我曾在海德里希庄园作客的时候碰巧了解到莉娜的爱好。这桩任务就这样完成了,礼物包装得精致而高雅,上面也没有任何党卫军徽章,毕竟莉娜不是玛格达·戈培尔。我知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当海德里希在圣诞假期结束后进入工作岗位的时候,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找到了牛奶场钥匙的猫,并宣布我将有望晋升为保安局六处处长。
然而好景不长,几天之后海德里希就开始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这个叫舒伦堡的家伙能够如此准确地猜出他的妻子对古典诗歌的喜好。
“舒伦堡,别告诉我你有我妻子的档案,”他说,同时用他那冷酷得能把人吓得直哆嗦的目光严峻地盯着我。
“哦,不,长官,当然没有,”我赶忙向他保证,“我从不怀疑海德里希夫人的忠诚,就像我不会怀疑您的忠诚一样。”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你以为的那样令人放心,”海德里希说,“但是假设你目前没有莉娜的档案————如果你有,我敢肯定这次谈话结束后五分钟后你就没有了,你是怎么做到能够精确地选择一份礼物来唤起那完美的感激之情呢? ”
这次我反应得很快。
“莉娜是个女人,”我说,在与上司打交道时,最好先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毫无疑问,她是个特别的女人,但无论如何也是个女人。 如您所知,党卫队高级领袖的妻女们都喜欢向我吐露心声,一本法文精装版的歌德诗集能够讨得任何女人的欢心。”
“我明白了,”海德里希说。“我猜连版本都是出于你幸运的猜测? ”
“恰恰相反,作为一个经验丰富————或者说是一个不算失败的间谍特工,我询问了国内的工作人员,他们对海德里希夫人书架上的内容了如指掌。”
“好吧,”海德里希眯起眼睛说,“我相信你,仅这一次。”
当我把手中的文件收起来时,我能感到我的手在颤抖。我决心以后如果再被委托执行类似任务时一定会更加小心谨慎,一个处在我这种地位的人经常会发现自己被上级安排去做一些这样的工作,比如“如果你做了就会死,如果你不做还是会死” 这种。想要“在成功的锡拉与挫败的卡里布迪斯之间”①屹立不倒,有一个很简单的诀窍,那就是找另一个人来承担责任。所以我决定下次再被邀请扮演这种类似圣诞老人的角色时,得确保自己有一个小帮手。
注释①:锡拉与卡里布迪斯为希腊神话中面对居住在狭长海峡中的两个怪物,“在锡拉与卡里布迪斯之间”形容进退两难的地步。
1941
如果我以为海德里希出任了波希米亚及摩拉维亚守护者就能让我免去今年作为圣诞老人后备队这一任务的话,那我可就错完了。海德里希本人并不需要我的服务,实际上他并不打算离开他那坐落在布拉格的美丽的、被冰雪覆盖的城堡,也不打算离开他那庞大的仆人团队,他们全心全意地满足他的各种需求,以便他能够在任何类似RSHA总部这种无聊的地方欢度圣诞。但我从莉娜那里收到了一封来信,我与她依旧保持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联系。
我亲爱的瓦尔特,在挖掘人性方面你总是那么聪明又敏锐,她在信中这样写道。我相信你能帮我解决我的问题————我到底应该给莱因哈德准备一份什么样的圣诞礼物呢? 这是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我不需要向你解释原因,对吗? 我已向他证明了我对他的忠诚,但是现在他真的是一个拥有一切的人,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想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就好像我管理这个乱七八糟的情报机构还不够忙似的! 我安慰自己,至少即使海德里希发现是我在他的圣诞礼物背后出谋划策,他也不会指责我这份敏锐的洞察力是来自于一场不正当的肉体关系了。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确保另一个人的名字(而不是我自己)准确地与这个事件相关联是个明智的选择。幸运的是,在我刚读完莉娜的信时,一个潜在的替罪羊就找上了门来。
“施季里茨!”我惊讶地说,“我以为你现在已经同海德里希一起在前往斯摩棱斯克的路上了。”
“我也是,”施季里茨说,“但是上将在最后一分钟把我解雇了,派了别人去。我有什么地方做的让他不高兴了吗,先生?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再信任我了。”
这是一个机会,我立刻抓住了它。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控制住你,”我说。
施季里茨看上去很困惑。在实地工作中他是一个出色的特工,但是进阶的权力游戏,诸如自己这边玩家之间的高级阴谋,对于我这位下属的头脑来说就有些过于复杂了。虽然这么说可能与大多数人常规的认知相反,但是这样的短板出现在一名特工的身上,其实是非常令人满意并且安心的。我知道我可以信任施季里茨,因为他太实诚了,从不背信弃义————不然他会立刻露馅的。
“海德里希这个人,”我向他解释道,“只有当他对某个人有很大的掌控力、以至于他知道那个人永远不敢反对他时,他才会信任他。如果你想在他的部门里升职,你就必须给他一些可以用来对付你的东西。”
在施季里茨那黑色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他在思索。
“那他手上有您什么把柄? ”
我向他解释说,海德里希像条猎犬一样不屈不挠地在我的私人生活周围嗅来嗅去。当然他什么也没找到,我的事业和家庭都是无可指摘的,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果我没有和我的第一任妻子离婚,并在再婚时得到一位犹太籍的岳母,那么这种无懈可击的状况就会成为我晋升的一大障碍。海德里希在发现这一点后很高兴,手里拿着这张王牌,他愿意多给我一些喘息的空间。
“我建议你,施季里茨,”我接着说,“做同样的事:让他发现你背景或性格中存在的弱点,如果有必要,让他可以利用这些弱点。你在年轻的时候是否曾加入过一个愚蠢的政治团体————你曾经是共□党员吗? 还是你有一个不体面的亲戚在到处游荡? ”
施季里茨叹了口气。“不幸的是,我的亲戚没有一个为此服务,施季里茨家族的存在只是为了服务他们的国家,他们对祖国的忠诚可与犹太人信仰奥丁神那样相媲美。”
“那您的姻亲呢? ”
施季里茨的眉头皱了起来,每当谈到已故妻子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并且接下来的一天里,无论他走到哪头顶都会笼罩着一片愁苦又阴郁的乌云。
“好吧,”我赶紧打住话头,避免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和一座冰山呆在一起,“您必须想出一些办法来,我相信像您这样有能力的人能应付得来。我当然会支持你,但你必须赢得海德里希的信任,否则你对我就没用了。”
“我明白了,”施季里茨闷闷不乐地说。“我需要让他相信他的确发现了一个我急于隐瞒的秘密————可唯一的问题是,我并没有什么秘密可以满足他。”
“又或者,”我提出了一条完美的出路,“你可以赢得他妻子的感激。 海德里希夫人对我们的帝国守护者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你能解决她目前的问题,她一定会促进你和他的利益。她需要为她的丈夫寻找一个合适的圣诞礼物,一个可以消除任何怀疑、并让他感受到她的爱意的礼物,一个让他明白没有人能够像他的妻子那样了解他的圣诞礼物。如果你能安排一个合适的礼物,施季里茨,我相信她会为你说好话的。”
“但是如果帝国守护者对我和他妻子间突然的亲密感到怀疑怎么办? 我曾听到过一些......谣言。”
“这样他就能控制你了,”我洋洋得意地说,并没有告诉他海德里希可能不太会认为这是一个对等的交易, 不过如果连施季里茨自己都不能看清这点的话,那么他对我也没有多大用处,毕竟到那时他可能已经凉了。
施季里茨点点头。 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我的脚踝,像是在思考我的建议,毫无疑问,他的目光被今早我穿的那双特别漂亮的丝袜吸引住了。
“谢谢您,先生,”他终于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马上就去解决这个问题! ”
我的计划比我预想中进行地要好。海德里希开始再次信任施季里茨,而施季里茨的存活也表明他已经找到了一种方法来转移帝国守护者的不满,至少在夏天之前是这样,那时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有争议的问题。 至于礼物本身么,圣诞节后几天,我又收到了一封来自莉娜的信,上面这样写道:
亲爱的瓦尔特,
我永远欠您的情,多么富有创意的礼物啊! 自从收到它以来莱因哈德一直欣喜若狂,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这样他就可以开着那辆崭新的敞篷梅赛德斯在布拉格四处兜风了。
1942
到了1942年圣诞节的时候,我已是精疲力尽。在海德里希那令人震惊的谋杀案发生之后,希姆莱接任了帝国保安局局长一职。关于海德里希的死,我只能说对于一个不受欢迎的统治者来说,毫无戒备总是不可取的,况且“布拉格的屠夫”这个绰号也应该能够让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广泛地受人喜爱,大摇大摆地坐着那辆没有任何防御措施的敞篷车招摇过市最终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这段时间以来,我满怀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一次当之无愧的提升,使我能够名正言顺大喊大叫地把帝国保安局踢拉拖拽进二十世纪————这是一场恶风,无人能够从中获利。但不幸的是,希姆莱宣布,他将自己填补这个空缺,他对于收集职位有着一颗狂热的心,就像有人热衷于集邮。 不过积极的一面是,我设法向希姆莱提出了结束战争的B计划,且幸运地没有被拖出去枪毙,因为A计划实质上是“我们将继续征服其他国家,直到没有国家可我们供征服!” 因此对于任何一个头脑灵活的思想家来说,此时显然需要另一种选择,然而不幸的是,希姆莱并不属于这一类型。事实上,他看着我的样子仿佛这个世界上整个计划字母表里只有A似的。在德国仍处于有利地位的时候,广泛地收集数据信息可以推动希姆莱接受通过谈判并达成和平的方案,再加上随着权力从海德里希那儿转移到希姆莱而进行的一系列行政调整,这样的工作量足以让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崩溃。
到了圣诞节前夕,我几乎要崩溃了,因为我的妻子在节日期间安排了许多社交活动,而这一次我却没法再以工作为由拒绝参加了,因为到了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苏联那边的情况进展得非常糟糕。自从上次和希姆莱谈话以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在我的报告中使用“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种语气,但眼下从斯大林格勒传来的消息是如此的严重,以至于他总是能够不断察觉到我那幸灾乐祸的情绪,即使这种情绪并不是我有意散发出来的,于是他命令我不许再就这个话题提交任何报告。然而,任何关于其他话题的报道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不值得任何人关注,所以我真的没什么事可做,只能在我妻子组织的鸡尾酒会和足有十道菜的家庭宴会上无所事事地玩弄我的大拇指。
二十三号那天晚上,我极不情愿地沿着帝国保安局几乎空无一人的走廊回家,心中对那即将降临到我身上的日子充满了恐惧。这时我突然听到口哨的声音,接下来施季里茨就出现在了拐角处。在我此时那充满了愤恨的眼中,他看起来似乎格外兴高采烈,这种粗鲁的态度让我深受刺激,我突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圣诞礼物将是立刻看到施季里茨被拖出去枪毙。
“您看起来很高兴,施季里茨,”我酸溜溜地说。“您那儿有什么好消息吗? ”
施季里茨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显然他原本认为这幢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期待圣诞节,仅此而已,”他说,试图抑制自己内心的喜悦光芒,但没有成功。
我对此一个字儿也不信。施季里茨是一个在柏林没有家人的鳏夫,他对圣诞节的热情甚至比我还要低。他总是充满忧郁,尤其是在家庭团聚的节日到来之前,他浑身散发出一团团黑色的痛苦,这种痛苦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连那些女秘书们都不再围着他咯咯叫,而是敬而远之。每年圣诞节他都自愿值夜班,独自一人在RSHA工作,这样其他人就可以有空在他们的圣诞树上挂些小玩意,在亲人的陪伴下享用一顿足以让人消化不良的圣诞大餐。不,施季里茨决不是一个会因为圣诞节的到来而感到快乐的人,他那不同寻常的欢乐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施季里茨是攻陷斯大林格勒的其中一员,他一定带来了元首希望听到的消息。
“是我们的人攻破斯大林格勒了吗?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解释你此时那副讨厌透顶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像个圣诞老人那样突然呵呵呵地笑起来似的。”
施季里茨垂下眼睛盯着我的脚踝,试图避开我那锐利的目光。我等待着,并不急于让他打破沉默,在审问嫌疑人时稍微拖延一些时间是个完全正当的谋略,尽管我不清楚他到底涉嫌什么。
施季里茨显然意识到在得到答案之前我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事实上,”他开口说道,“如果我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像一位圣诞老人的话,那是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笨拙地继续说道:“您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您知道您明明应该为宏伟计划中某一环出现的坏消息而悲伤,但您却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比如您知道这将使某个特定的人受益,比如某个与您的利益息息相关的人。”
“当然,”我说,心里不禁想起海德里希之死曾经激起的希望。 “祸不单行嘛。”
施季里茨点点头。“嗯,我一直在重新分析这些报告,对于像您这样的人,也许我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从斯大林格勒传来的消息的确非常糟糕,糟糕到恐怕戈培尔必须在短时间内重写他的圣诞前夜演讲稿。我并不羡慕他能用节日气氛渲染计划失败这一能力。”
我的脊椎因为恐惧而僵硬了。的确,我早就不再期待来自俄罗斯的好消息了,但是这次......
“这对您来说十分重要,”施季里茨继续说,“立即收集人民对这番演讲的反馈,立即去做,长官,我恐怕您的圣诞假期将不得不缩短了,事实上您甚至可能无法在家里过完平安夜。”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几乎可以发誓他朝我眨了眨眼。
“就这些吗? ” 我问道。当然,我并不打算让他感到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是多么令人失望,尤其是在我正期待与妻子享受一段安静的家庭时光的时候。于是为了掩盖我的真实感受,我建议他同我一起出去喝一杯,这样他就可以准确地向我解释他在报告中看到的那些使他相信我们正处于灾难边缘的情况。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们那天并没有抽出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事实上我对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都记得不大清楚了。
不过,我的确记得戈培尔的圣诞前夜演讲。当我妻子朝我惊呼:“瓦尔特! 你怎么能在这么晚的时候跑去办公室! 你走了家庭聚餐可怎么办? ” 的时候,我只能通过“今天只有死者才有权对我们提出要求”这句话来平息她的抗议。
正如我告诉施季里茨的那样,这是一场恶风,无人能够从中获利。